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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恰如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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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青竹深处,青衫娉婷,十岁的李鹤清静静站在雨石竹阵外。风声落下,人影微动,眉若远山迷雾,眸若秋水含黛,男孩不敢对视,紧张的紧紧攥紧身旁人的衣袖,脸有些热,轻轻低下头,后颈红成一片。
那是…师姐…
傅知县强咽下满腔怒火,他眼底郁结幽深,下颌不自觉绷紧,耳边难以听进任何言语,望着苏尚书手里的布帛心里凝重。
那个敲鼓的女子他没有一丝印象,可他很清楚犬子的品性,搞不好那女子便是他曾经辜负过的普通女子,想到此,他不由又朝姜如月望去。
姜如月似有所感,冷眼睨去,眸中裹着狠厉的刺,直刺傅知县身上,后者只觉身子莫名打了个冷颤,寒风阵阵凛冽,不知为何那女子望过来之时,眼里的压迫似雪压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女子当真会是普通人?
随风竹早已将傅荣安所做的桩桩件件全部清晰仔细地列举出来,其在私牢、私贿上着墨更重,剥丝抽茧,字字泣血。
苏尚书内心惊骇,就连手都有些忍不住颤抖,他根本没想到一个小小知县竟然敢背后造私牢,这在遂京是要灭门、诛九族的死罪,简直大逆不道。
他转头细想,眉便紧皱不顺,恐怕也是借他之力行此等荒唐之事,把他当靶子,如若他当真将傅君仪纳入府中,种种出格之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日后要是东窗事发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苏尚书悚起一片疙瘩,后背沁满冷汗,可也不由觉得气愤。眼里的戾气不免也有些溢出,他手心死死攥紧布帛,阴着一张脸漠视地抬头望着傅知县,心里冷笑不已。
他还真是差点色令智昏了。
冷风一扫,苏尚书将布帛狠狠地甩在傅知县身上,肃声怒吼:“你好大的胆子!!!”
苏尚书脸因怒而涨得通红,他扭头朝着姜如月道:“姑娘受苦。”此番动静,人群早已炸开了锅。纷纷扬扬的议论声铺天盖地砸在傅知县身上。
李鹤清静静站在原地认真地注视着前方的素衣女子,眼里情不自禁流出的温柔是傅君仪这些天从未见过的。
她默默收回视线,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滞涩,有些烦闷,来得那般不可理喻,就像阿清的在意,他给谁都与她无关。
姜如月只觉有一双眼一直注视着她,这种感觉连绵起伏,很淡,很轻,似不敢打扰,却又忍不住靠近。
脑海里猛地闪过少年那张明媚的桃花眼,那时她们还没有下山。他撸起裤腿,站在山泉里洗菜。因为她的突然出现,吓一跳身子猛地栽进水里,再起身,眉眼沾上水珠,里衣湿濡贴在身上,白皙的锁骨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泛着水光,细腻如玉。少年水眸清亮勾人,他笑意盈盈,水色涟漪深处,潋滟朝华。
他好像很喜欢笑。
傅知县被质问得一时怔住,他拿起甩在身上的东西,才堪堪看上几眼,脸便骤然发白,他忍不住身子发软向后连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在苏尚书的凝视下一时哑然无声。
怎会这样?什么私牢?什么女子囚禁?这光听就骇人听闻的事情怎么会是他做的,他就算有十个胆子都不敢这般作践他人,这无疑是活够了,哪怕他有这心但也万万没有这等熊心豹子胆。
他是背地里吞了些钱财,那些年朝堂送往战场上的军粮每每经过他管辖之地,多少有做一些手脚,克扣百姓,吞并地庄,背地里受人贿赂,纵容行恶之人,数不尽的冤假错案…一桩桩一件件,藏在青天白日之下,糜烂见不得光。
卖女求荣而已,那是他给她挑选的最好之路,谁不想给尚书大人当妾,他这是扶女直上九万里,他又怎会错呢。
傅知县的表情渐渐有些扭曲起来,他无辜地抬头,故作茫然,“尚书大人说的什么话?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凭空捏造罢了,没有证据,光凭这个女子的一派胡言,只言片语?不会太过绝对了吗?”
姜如月眸中一滞,不由冷笑出声。她一步步逼近眼前人,一字一句道:“傅府后院长廊转角尽头,从左数第三间屋子黑布画像后的凹槽之处往右按三下再往左按七下,那道暗门便会打开…”女子转身,“尚书大人便可去一探究竟。”
她每说一句话,傅知县脸就黑一寸,最后甚至险些失控。手扬起瞬间,他手腕骤疼,姜如月冷眼抓住,没有一丝犹豫狠力朝着那张横脸扫去,清脆声响,脸被扇歪,瞬间火辣辣的疼。
李鹤清迈出的脚在耳光声中收回。
“你敢打我…”傅知县捂住脸,面色狰狞。
苏尚书朝着身后之人摆了摆手,便见其身影如风逝去,眼前这个女子语气笃定不似玩笑。
傅荣安早已吓得腿软,面如死灰,脚仿佛生了根般不能动。那被他掐死的小厮只怕和眼前这个女子是一伙的,该死的!!!大意失荆州。他呼吸骤重,根本来不及松懈,一根神经崩到了极点,踌躇不安,满眼绝望。
傅知县本还存在一丝侥幸,如今看到犬子那求救的示意便自知再无回天之力。他气血翻涌,脑子昏昏沉沉,一时有些失了魂。
站在李鹤清身后的傅君仪早已被泪湿满脸,不知所措,耳边是无数议论讨伐之声,将她们傅家人贬低得猪狗不如。
人群涌动之际,那些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怒恨,层层叠叠,结成密密麻麻的蚕网。
“民女要状告傅荣安囚身私贿。”芸娘掰开人群走了出来,走在了日光下,她轻轻朝着姜如月笑了。
“民女乃淮安杨氏之女杨蕊,亦要状告傅荣安囚身私贿。”杨蕊紧随其后,没有一丝犹豫。
远处人影幢幢,裙裾翩翩,一双双眸眼急切望去,身子扒开束缚,一个个走了出来。
芸娘眼涩而疼,她心口发疼。杨蕊朝着她们点了点头,泪光轻轻滑落。
“民女要状告傅荣安囚身私贿。”
“………”
姑娘们人数众多,立在风中不曾退缩,宛若破竹青松;单薄的衣袂随风飘扬,凝聚成刃,化作戾气,破茧成蝶。
苏尚书心里了然,他长叹一声,这般醒悟之意,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勇气,这世间如这般果敢不多见,他望向她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含了一丝挚心。
姜如月朝着她们看去,心里那处寒霜之地渐被融化,有人站在岸上,向她伸出手,很轻很柔。热意熏腾下的懵怔,心渐柔软,她温笑,眉眼似雪融化成浅浅星河。
无数双眼睛打量着傅荣安,含鄙夷,含轻蔑,更含恶心…傅荣安根本就接受不了这般审判,西风镇上的卑贱下人们怎敢如此揣摩于他…他脸抽搐狰狞,阴翳双眸含怒,他上前指着芸娘,沙哑质问:“你敢背叛我?”
芸娘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她不再像曾经那般卑躬屈膝,而是面含狠意,她勾唇讥讽:“你不过一个草包而已,短小无力,你身边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你,赵尤那时天天在我耳边说你蠢若野猪,自以为是,简直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芸娘的话散在风里,震惊了所有人。原来傅家大少爷不能人道,所以才这般扭曲变态,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啊啊啊啊啊…”傅荣安宛如恶鬼,他猩红着双眼朝着芸娘过来,额头青筋暴起,身子还未靠近就被人给猛踹在地。
姜如月站在芸娘身前,冷眼旁观着地上蠕动的身子。
周围议论声像蚂蚁般爬满傅荣安的身,嗜骨钻心,这怕是要将他给活活逼死。他掩盖至今、最让他厌恶的恶疾,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无遗,所有人都知道了,都知道他是个废物。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淅淅沥沥的声响,一股骚涩味弥漫开来。
傅知县脊背发麻,脑中只觉血色堵塞,一时呼吸不上来。这是他一生之疼,因此他无比娇纵傅荣安,呼风唤雨,从不食言。可也正是这份弥补之心,将他纵成如今这幅模样…他忽而大笑起来,仰天长啸,凄惨悲吼:“家门不幸……”
苏尚书回京那天,他去和李鹤清请示。傅家抄家,所有人都押回遂京问审,其结果必然是满门抄斩。
李鹤清看着眼前之人犹豫不决的样子,开口:“遂京不缺死人。”
苏尚书顿住,立时便道:“那殿下该怎么处置傅家小姐?”
“处置?”李鹤清蹙眉,她救了他一命,他该还的。“改头换面,留得青山在,之后便看她造化了。”
傅君仪心绪起伏不定,她默默收回叩门的手,女子眼里的情意被水雾包裹,她无声在风里道:“谢谢。”
“姑娘,整个傅府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林玉。”随风竹急得眼都有些红。
姜如月却先一步将人稳住,她拍了拍自责的人,“他会没事的。”
那个少年不见了…
姜如月花了好一会才消化这个事情,她推门而去,身影如梭,对于身后的轻唤宛若未闻。
女子翻身上檐,运气之间,脚尖聚力,身影快如残影,风吹过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姜如月眉间阴郁横生,浑身散发着戾气。
“姜姑娘你不会杀我的。”
少年说起这话时,眸色很亮。他说他从不怕她,人虽蠢笨,却是柔心。
可眼下她却连这个笨蛋在哪里都找不到,她也不比他聪明多少。
姜如月渐渐停下脚步,怔忡间,她被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吓到,女子有些发懵的抚上心口,眼中含茫带惘。
他不见了便不见了,为何她的心会如此慌乱?待她彻底停下脚步之时,她已然孤身只影落于一片荒山。
林玉只觉眼皮沉重,他嘴皮干裂枯燥,整个人颤颤巍巍没有一丝人气。他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现在浑身上下被腐臭包裹,一时恍惚,已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或许命数到了,也罢,他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他该知足的,只是一想到从今往后都见不到姜姑娘了,少年光是这般想想眼眶便湿润了。
朦胧风沙糊眼,林玉伸手轻轻擦拭,再睁眼呆滞顿住。眼前之人的轮廓怎那般眼熟,不会的,这一定是他眼花了。
少年猛擦拭起来,再望去那人还在,那雪月之颜,宛若神池仙子,这世间他早已寻不到第二个。
“姜姑娘…”开口间,泪落进口中,有些咸,有些涩。他踉跄着扑过去,伸出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袖之间猛地收回,他气息急促地后退,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颤,他身上这么臭,怎能离姜姑娘这般近。
似乎怕是幻觉,少年偷偷用余光瞥去,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便会随风消散。
“林玉。”姜如月唤他,她轻轻走近他,长舒一口气,心里那一抹紧绷也随之消失,女子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宠溺,“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