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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树妖 又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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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去半年。
院子里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如今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姜初一蹲在树下练剑,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剑光掠过,惊起几只麻雀。
姜师父坐在门口,端着茶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行了!”
姜初一收剑,转头看他。
“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老头捋着胡子,脸上的笑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感慨,“该学的你都学了,练得比十五还好。十五会的你会,十五不会的,你也会。”
姜初一眨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眼睛越来越亮。
“真的?”
“真的。”
“我可以跟十五一起去捉妖了?”
“可以了。”
姜初一“嗷”地一声蹦起来,扔了剑就往屋里跑。姜十五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差点被她撞个满怀,手里的汤洒了一半。
“干嘛干嘛——”
姜初一已经冲进屋里,坐在桌边,举起碗:“今天我要吃三大碗!”
姜十五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跟进来的姜师父,一脸茫然。
老头摆摆手:“你媳妇出师了,高兴。”
姜十五这才明白过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他把菜摆好,又去盛饭,刚坐下,就看见姜初一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十五。”
“嗯?”
“以后我保护你!”
姜十五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他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姜初一递过去一碗汤,笑眯眯地拍他的背:“别激动别激动,我知道你感动。”
姜十五灌了半碗汤,总算顺过气来。他抬头看她,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认真。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轻,“那你可要保护好我。”
姜初一重重点头,又埋头吃饭去了。
姜师父在旁边看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从那以后,两人便时常一起出门捉妖。
以前姜十五一个人,功法又没那么厉害,只能接些小活。谁家闹耗子精了,谁家黄鼠狼成精偷鸡了,诸如此类。报酬也少,有时候得几个铜板,有时候得几斤米面。
可自从有了姜初一,就不一样了。
姜初一那把剑,出手又快又准,好几次姜十五还没反应过来,那妖已经被她一剑挑了。两人配合得越来越好,三两下就能解决一个。
轻松处理了两件事之后,名声就传开了。
“山脚下那俩捉妖的,可厉害了!”
“兄妹俩?不是,是夫妻俩!”
“年纪轻轻,本事可不小!”
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给的报酬也越来越丰厚。姜师父天天在家里数钱,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那是我徒弟!我教的!”
阿黄也跟着享福,肉骨头天天有,胖了一圈。
这天傍晚,三人正准备吃饭。
姜十五端出最后一盘菜,姜初一已经拿着筷子坐在桌边等着了。姜师父刚倒上酒,阿黄突然竖起耳朵,冲着院门汪汪叫了两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子走进院子,衣着不凡,料子看着就值钱,举止间带着大户人家的气派。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人,目光在姜十五和姜初一身上停留片刻,拱了拱手。
“请问,可是姜十五姜师傅?”
姜十五站起身:“是我。”
那人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来:“在下是隔壁镇徐府的管家,姓周。此番前来,是想请二位过府一趟,救救我家小姐。”
姜初一凑过来看那名帖,上面印着精致的纹样,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周管家继续说:“我家小姐半月前突然举止失常,时而胡言乱语,时而昏睡不醒。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都说无病可医。后来有人说,怕是邪祟上身。我们打听到二位本事了得,特来相请。”
他说着,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布袋,放在桌上。袋子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二位收下。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姜十五看了姜师父一眼。
老头点点头。
姜十五把布袋推回去:“银子先不收,等看了情况再说。”
周管家愣了愣,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姜师傅果然是高风亮节。那……二位何时能动身?”
“现在就行。”
姜初一已经站起来,跑去屋里拿剑。姜十五也收拾了一下东西,背上那个旧包袱。
姜师父送到院门口,看着两人走远,突然喊了一声:“小心点!”
姜初一回头,冲他挥挥手。
阿黄也跟着叫了两声,摇着尾巴想追上去,被姜师父一把按住。
“别追了,他们办正事。”
阿黄呜呜了两声,蹲在他脚边,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夕阳西下,把山道染成金色。
姜初一和姜十五坐在马车上。
“十五。”
“嗯?”
“你说那个小姐是被什么妖附身了?”
“不知道,去看看再说。”
“会不会很厉害?”
“怕了?”
姜初一歪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不怕,有我在呢,保护你。”
他没说话,可嘴角弯了起来。
两人跟着周管家坐了了大半个时辰的马车,才到了隔壁镇。
这镇子比他们住的那个热闹多了,街道宽敞,铺子林立,天快黑了还人来人往的。姜初一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卖糖葫芦的想多看两眼,看见卖小玩意儿的也想凑过去。姜十五拽着她袖子,把她拉回来好几次。
“别把头伸出去。”
“我就看看。”
徐府在镇子东头,占了老大一片地。高门大院,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气势唬人。周管家领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个清静的小院。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憔悴,眼圈发黑,看见他们来了,勉强挤出个笑。
“二位就是姜师傅们?”
姜十五点点头。
“鄙人徐富贵,是这家的主人。”那男人拱拱手,“快请进,快请进。”
姜初一跟着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人。
是个年轻的姑娘,看着比姜初一大不了几岁,脸色苍白,嘴唇发干,眼睛闭得紧紧的。床边坐着个妇人,拿着帕子擦眼泪,看见有人进来,连忙站起来。
“这是内人。”徐富贵介绍,“床上的是小女,叫芸娘。”
姜十五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看。芸娘呼吸平稳,像是在睡觉,可眉头皱着,时不时抽搐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徐夫人哽咽着说,“那天她去花园里赏花,回来就说头晕,我们以为是天热中暑了,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就开始说胡话,说什么‘别过来’‘我不走’……后来就昏过去了,醒过来也认不得人,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
姜十五点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符纸,贴在芸娘额头。符纸贴上去的瞬间,芸娘猛地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死死盯着姜十五。
那眼神,冷得像毒蛇。
姜初一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芸娘的眼睛深处,有一丝绿光闪了闪。
“有东西。”她轻声说。
姜十五也看见了。他把符纸揭下来,符纸已经黑了半边。
“是什么妖?”徐富贵紧张地问。
姜十五没回答,转头看向姜初一:“你看出来了吗?”
姜初一盯着芸娘看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此时正是开花的时候,香气浓郁。她皱了皱鼻子,转身问徐夫人:“那天她去赏花,是哪片园子?”
徐夫人愣了愣,指向后院:“后头有个小花园,她常去的。”
“带我们去看看。”
徐富贵连忙在前引路,穿过几道门,到了后花园。园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姜初一走进去,四处看了看,最后停在一棵老桂花树下。
这树比别的都粗,树干要两人合抱,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的桂花,香气浓得化不开。
姜初一蹲下来,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一截树根。那树根上,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细细的藤蔓,像人的手指一样,正在往土里钻。
“是树妖。”姜十五也看见了。
徐富贵吓得脸都白了:“这……这树是我爷爷那辈种的,快一百年了,怎么就成了妖?”
姜初一站起来,拍拍手:“百年的树,通了灵性不奇怪。本来可以好好修行的,偏偏你家小姐生得好看,它动了凡心,想把她留在身边。”
徐夫人差点晕过去:“那……那怎么办?能救吗?”
姜十五点点头:“能。但得等晚上。”
“为什么?”
“这东西扎根太深,白天动它,它能把整个园子都掀了。”姜十五看了看天色,“酉时过后,它灵力最弱,那时候动手。”
徐富贵连忙安排他们去厢房休息,又让人送上茶点。姜初一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一边吃点心一边问:“十五,你打过树妖吗?”
“没有。”姜十五老老实实说,“头一回。”
“怕不怕?”
“有点。”
姜初一笑了,把手里的点心递到他嘴边:“不怕,有我呢。”
姜十五看了看那块点心,又看了看她,张嘴咬了一口。
天很快就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园子里黑黢黢的。姜初一和姜十五走到那棵桂花树下,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准备好了吗?”姜十五问。
姜初一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剑。
姜十五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树干上。符纸刚贴上去,整棵树猛地一震,树叶哗啦啦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是张男人的脸,皮肤皱巴巴的,眼睛细长,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它盯着姜十五,声音沙哑刺耳:“小娃娃,敢来管本座的闲事?”
姜十五没废话,手里的剑已经刺了出去。
那张脸往树干里一缩,剑刺在树干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子。与此同时,无数藤蔓从地下钻出来,像蛇一样缠向两人。
姜初一早就等着了。
剑光一闪,最近的几根藤蔓齐齐断落。她脚步不停,一边斩断不断涌来的藤蔓,一边往树干逼近。那些藤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张网,可她手里的剑又快又准,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姜十五在旁边配合,时不时拍出一道符,逼得树妖不得不分神应付。
“臭丫头!”树妖尖声叫着,“本座修行百年,岂是你能对付的!”
树干上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股黑气喷了出来。那黑气带着腐朽的臭味,沾到旁边的花木,花木瞬间枯萎。
姜初一侧身躲过,不退反进,手里的剑直刺树干上那张脸。
剑尖刺进去的瞬间,树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棵树剧烈摇晃,叶子簌簌往下掉,那些藤蔓像被抽了筋一样软下来。
姜十五抓住机会,一道符拍在那裂口上。
金光一闪,树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树干上的脸慢慢模糊,最后消失不见。那些藤蔓彻底软了,落在地上,变成枯枝。风吹过,桂花树轻轻摇晃,跟普通的树没什么两样。
姜初一收剑,喘了口气。
姜十五走过来,看了看树干上那个正在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她。
“厉害。”他说,语气里带着笑。
姜初一歪头看他,也笑了。
两人回到芸娘的房间,她正躺在床上,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徐夫人守在床边,看见他们进来,连忙问:“怎么样?”
“没事了。”姜十五说,“让她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徐富贵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住一晚。盛情难却,两人便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芸娘果然醒了。虽然还有点虚弱,但已经认得人,也能说话了。她记得那天在桂花树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拉了她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富贵高兴得不行,拿出比之前多一倍的银子,非要塞给姜十五。
姜十五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回去的路上,姜初一一直抱着那袋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十五,咱们有钱了!”
“嗯。”
“可以买好多好多肉了!”
“嗯。”
“可以给师父买坛好酒!”
“嗯。”
“可以给你买件新衣裳!”
姜十五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
姜初一还在絮絮叨叨:“你那件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袖口还破了个洞,我给你补了好几次了。这回买件新的,买件藏青色的,你穿那个好看——”
“初一。”
“嗯?”
姜十五看着她,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走吧,回家。”
“好!”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姜师父和阿黄。
老头翘首望着,看见他们出现,脸上笑开了花。阿黄早就冲了出去,尾巴摇得像风车,跑到姜初一跟前就往她身上扑。
“阿黄阿黄,别闹!”姜初一被扑得差点摔倒,笑着揉它的脑袋,“想我了没?”
阿黄汪汪叫着,尾巴摇得更欢了。
姜师父背着手走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姜十五手里的钱袋上,眼睛都亮了。
“哎呀,这么多?”
“嗯。”姜十五把钱袋递给他,“徐府给的。”
姜师父接过来掂了掂,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一把揽住两人往院里走:“好好好,快进屋,饭菜都好了,就等你们呢!十五,你再多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吃一顿!”
姜十五笑着应了,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姜初一蹲在院子里,跟阿黄玩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十五。”
姜十五正在切菜,头也不回:“嗯?”
“今天做红烧肉好不好?”
姜十五回头看她,她趴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好。”他笑了,“做一大碗。”
姜初一高兴地跑回院子里,抱着阿黄在柳树下转圈。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