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一方苔

4、肆 贺纾航

　　贺纾航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空无一人。
　　微信消息弹个不停。因为他突然失联，大家都以为他出事了，各种关心涌进屏幕。
　　“哥，你醒了！”
　　叶遂芯提着保温桶进来。一掀开盖子，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
　　“是姑妈做的吧？”贺纾航扯出一个笑，“你没有那个手艺。”
　　“才不是！”叶遂芯扬了扬下巴，“是我女朋友炖的！快尝尝，她炖的鸡汤特别好喝。跟她哥哥学的，她说你一定爱喝。”
　　“她哥哥？”
　　贺纾航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勺。
　　味道似曾相识。
　　“你女朋友姓什么？”
　　“楼啊！是不是挺少见的一个姓？”叶遂芯一脸得意，“哥我跟你说，我女朋友特别漂亮，绝世大美女！哈哈哈哈……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喝？”
　　“嗯。”
　　“对了，我女朋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叶遂芯从包里取出一封信，语气郑重起来：“她说这是最后一封信，你见到后就会明白。她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祝你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贺纾航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
　　那是楼骁的字。
　　还没来得及拆开，病房门被推开。同事、朋友拎着果篮鲜花涌进来，瞬间把小小的病房填满。
　　“贺总！听说您住院了——”
　　“怎么样？没事吧？”
　　“吓死我们了……”
　　那封拆开未读的信被挤到角落。桌子上、床边堆满了探望礼品。贺纾航被围在人群中，每一张脸上都写满真切的关心。
　　叶遂芯被挤到人群外。
　　她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刚要出声，楼知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遂芯悄悄挪过去：“你怎么不进去？”
　　楼知羽望着病房里的人群，目光落在贺纾航身上。
　　那个人被围在中间，有人给他递水，有人给他削苹果，有人讲着笑话逗他开心。他笑着，应着，眉眼间是从前没有过的舒展。
　　“我替哥哥看一眼就好。”楼知羽轻声说道，“哥哥一直放心不下。现在……他可以安息了。”
　　叶遂芯没听清她最后说什么，来看望哥哥的人太多，她一时也顾不上女友，楼知羽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人群直到傍晚才渐渐散去。
　　贺纾航靠在床头，忽然想起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他在床头柜上翻了翻，没有。又在病号服口袋里摸了摸——
　　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莫名有些发抖。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希望死亡的消息可以瞒过时间，隐没于你的人生轨迹中。希望你得知我离世后，只有惋惜。]
　　贺纾航看了很多遍。
　　一遍，两遍，三遍。看到那些字眼渐渐变得陌生——什么叫死亡的消息可以瞒过时间？什么叫离世？什么叫……惋惜？
　　他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明明前不久，情人节那天他还收到一封信。明明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信从同一个地址寄来。明明——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叶遂芯刚推门进来，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哥？你干嘛？”
　　贺纾航没理她，拉开病房门就往外走。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顾不上，赤着脚，穿着病号服，一路走到电梯口，走到一楼，走到停车场——
　　走到那辆车的后备箱前。
　　他站着，没有动。
　　里面装着那袋信。九十九封。他这次带回来，原本打算……还给他。
　　他原本打算，把它们还给他。
　　叶遂芯刚要出去找，电梯门开了。
　　贺纾航站在里面。赤着脚，穿着病号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堆着满满当当的信封，有些边缘已经泛黄，看得出放了很久。
　　“哥……”
　　贺纾航没说话，绕过她往病房走。
　　叶遂芯跟在后面，静静地，不敢出声。
　　她看着他的背影——刚才还被围在人群里笑着应着的那个人，现在像被抽走了什么。她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但她隐约猜到，和楼知羽的哥哥有关。
　　贺纾航在病床上坐下，把那个袋子放在膝上。他就那么坐着，没有拆，也没有看，只是盯着那些信发呆。
　　一阵风吹落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信纸。白纸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叶遂芯弯腰捡起来。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眼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贺纾航，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把信纸放回原处，然后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声轻轻响过又消失。她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我替哥哥看一眼就好。”——这句话萦绕在她耳边。
　　她忽然想起那天接机时的视频电话。镜头一转，贺纾航的侧脸出现在屏幕里。
　　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咳嗽声。
　　她说呛到了，说眼睛红是因为没休息好。
　　那时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几秒的安静里藏着什么，不知道那几声咳嗽是在压住什么。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捂住嘴，不敢出声。
　　楼骁。
　　哥哥曾经的爱人，楼知羽的哥哥。
　　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离世了。
　　走廊上，叶遂芯守着那扇门，哭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