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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冷 期待他能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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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元九年,六月十一。
昨夜一场微雨,洗去了汴京城的燥热,也让院中的杜英花瓣沾了晶莹的露珠,风过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楚府的珲春堂内,早已收拾得窗明几净,案上摆着新鲜的时令瓜果与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烟气袅袅,衬得满室清宁。
楚窈窈端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一身月白色绣缠枝海棠的常服,衬得她身姿纤细,眉眼温婉。
鬓边仅簪了一支白玉簪,没有多余的珠翠,却更显清丽动人。
岁禾正蹲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裙摆,轻声道:“小姐,您今日特意选了这支白玉簪,陆公子见了,定能想起当年他送您簪子的模样。”
楚窈窈闻言,耳尖微微泛红,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的白玉簪,眼底泛起一丝柔光。
那是陆今安十五岁那年,用自己攒了半年的月钱,为她买的第一支簪子。
彼时他还未得圣上器重,日子过得拮据,却还是记着她曾无意间说过,喜欢素净的白玉饰品。
那一刻的欢喜,她记了五年,也珍藏了五年。
“别多嘴,”她轻声嗔怪,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今日是他带着陆伯母登门拜访、交换庚帖的日子,按规矩该端庄些,哪能想那些儿女情长。”
话虽如此,心底的期待却像檐角的露珠,晶莹剔透,藏都藏不住。
自昨日赐婚圣旨宣读完毕,她便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陆今安,想着今日能与他好好说说话,想着他们未来的日子,连眉眼间都染上了藏不住的笑意。
按照汴京的规矩,赐婚第二日,男方需携母亲登门拜访,送上男方庚帖,交换女方庚帖,这便是婚典筹备的开端,也是她与陆今安,名正言顺靠近彼此的开始。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让岁禾为自己精心梳妆打扮,选了他素来喜欢的素色衣裙,甚至偷偷在衣襟处绣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他最爱的花,当年在楚府的庭院里,他曾说过,玉兰花清雅自持,最是动人。
她还亲手做了陆伯母最爱的茉莉酥酪,凌晨便起身吩咐小厨房备着,只盼着能讨陆伯母欢心,也能让陆今安,看到她的心意。
“小姐,陆公子和陆伯母到府了!”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通传声,楚窈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摆,脸上扬起温柔的笑意,快步朝着门口迎去。
廊下,陆今安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俊朗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眉眼清俊,却带着几分疏离。
他身侧的陆伯母,身着藏青色织锦褙子,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簪,虽因岁月蹉跎,眼角添了细纹,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嫡女风范,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生活的沧桑。
“陆伯母,染哥哥。”楚窈窈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眼底满是欢喜。
陆伯母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细细打量着她,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这才几日不见,窈窈就出落得愈发好看了,眉眼温婉,性子又好,真是我们家安哥儿高攀了。”
楚窈窈心中一暖,对这位独自拉扯陆今安长大、吃了不少苦的伯母,她向来十分敬重。
“陆伯母过誉了,”她轻声说道,语气诚恳:“窈窈今早特意做了您最爱吃的茉莉酥酪,刚从冰窖里取出来,您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说着,她示意岁禾端来食盒,将一碗晶莹剔透的茉莉酥酪放在陆伯母面前。
酥酪雪白,上面撒着细碎的茉莉花瓣,香气扑鼻。
陆伯母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连连夸赞:“好吃,好吃,和我当年在家时吃的味道一模一样!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连我最爱吃的都记得。”
她说着,又拍了拍楚窈窈的手,眼底的喜爱,毫不掩饰。
楚窈窈红着脸,轻声说道:“是染哥哥和我说的,他说陆伯母素日里最喜茉莉味的点心,让我若是有机会,多做些给您吃。”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陆今安,眼底满是期待,盼着他能接话,盼着他能记得,自己曾对他说过的话。
可陆今安却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处,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他避开了楚窈窈的目光,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母亲身子弱,偏爱这些清淡的点心。”
楚窈窈眼底的欢喜,淡了几分,可还是强压下心底的失落,笑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陆今安素来清冷,不善于表达,或许,他只是不好意思罢了。
一旁的楚夫人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窈窈这孩子,向来心细。妹妹,咱们姐妹俩许久未见,不如去后园坐坐,让孩子们在这里说说话,也好让他们好好商议商议婚典的事宜。”
陆伯母立刻心领神会,笑着应道:“好,好,正合我意。窈窈,你好好陪着安哥儿,我们去去就回。”
两位夫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并肩朝着后园走去,刻意留下了楚窈窈与陆今安二人。
珲春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花瓣的轻响,还有两人之间,难以言说的疏离。
*
楚窈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快步走到陆今安面前,脸上扬起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染哥哥,今日午膳你们就留下一起用吧,母亲昨夜就已经着人安排好了,都是你和伯母喜欢吃的菜,有你最爱的水晶肘子,还有……”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陆今安冷淡地打断:“今日怕是不行,家中来了远方亲戚,身子柔弱,需得我回去照料,改日吧。”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歉意,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依旧垂着眼,摩挲着袖口的诗集,神色疏离得让人陌生。
楚窈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远方亲戚?她昨日分明听府里的小厮说,昨日陆府门房提及,苏婉卿小姐来陆府借住了。
苏婉卿,那个素来柔弱可怜的远房表妹,她一直都知道,却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是陆今安需要照料的晚辈。
可此刻,看着陆今安这般冷淡的模样,她心底的疑虑,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轻声问道:“是……苏婉卿小姐吗?”
话音刚落,一向神色平静、没什么大波澜的陆今安,突然抬起头,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派人监视我?”
那眼神,冰冷又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瞬间刺痛了楚窈窈的心。
她顿时慌了,连忙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急切地解释道:“不是的,染哥哥,你误会我了!昨日我府里的小厮去你家送东西,正巧听到门房和人说起,苏婉卿小姐来你家借住,我才知晓的,我绝对没有派人监视你,我怎么敢……”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泛起了酸涩,拼命地想解释清楚,生怕他误会自己。
她那么喜欢他,满心都是他,怎么可能会去监视他?
她只是,太在意他的一切,太想知道,他身边的人,是谁而已。
可陆今安却没有听她说完,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语气冰冷地打断了她:“那些都不重要了,反正你做什么事情,都只顾着你自己,从来都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楚窈窈的心里,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陆今安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不耐烦的神色,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似乎不是她认识了十三年的那个陆今安了。
她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楚窈窈咬着唇,放低了姿态,小心翼翼地哄着他:
“染哥哥,你不要生气了,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多问,不该胡思乱想。等一会儿你们离开的时候,我让岁禾把太子哥哥送我的那匹小马给你送去,你不是最喜欢马吗?那匹小马通体雪白,十分温顺,你一定会喜欢的……”
那匹小马,是太子殿下特意赏赐给她的,通体雪白,毛发顺滑,性子温顺,她一直舍不得骑,只想等到合适的时机,送给最喜欢马的陆今安。
她以为,这样,他或许就会消气,或许就会对她温柔一点。
可陆今安却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脸上的不耐烦更甚。
他微微躬身,语气疏离又客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疏:“不必了,多谢楚姑娘好意。婉卿身子柔弱,连日来偶感风寒,需得我回去照料,就先告辞了。”
楚姑娘。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将楚窈窈浇得透凉。
往日里,他要么叫她“窈窈”,要么叫她“窈窈小姐”,从未这般生疏地叫过她“楚姑娘”。
那一刻,她心底的欢喜,彻底被浇灭了,只剩下满满的失落与委屈。
陆今安说完,便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朝着后园的方向走去,去寻两位夫人,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楚窈窈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昨日还在圣旨下与她一同接旨的人,今日却对她这般冷淡,这般疏离。
她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她心底还抱着一丝期待,期待他能回头,期待他能对她说一句软话,期待这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
两位夫人正坐在后园的石桌旁说话,见陆今安走来,便停下了话语。
陆今安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疏离:“母亲,楚伯母,家中还有事情需要阿染去料理,今日实在是不能多待了,还请伯母海涵。”
楚夫人看着他冷淡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里面放着楚窈窈的庚帖,字迹工整,上面写着楚窈窈的生辰八字。
“无妨,家中有事便先回去吧,”楚夫人笑着说道,语气温和。
“这是窈窈的庚帖,你收好了。我让管家把早就为你准备好的聘礼送去你府上,到时候你们再添些薄礼即可。我们都知道,这就是走个过场,但我家窈窈嫁人,自然要十里红妆,聘礼自然不能少了,否则,岂不是让外人笑话我楚家亏待了女儿?”
楚夫人的话,句句都是体贴。
她早就知晓陆家的情况,陆今安虽如今官至少师,可陆家底子薄,陆母又常年操劳,身子不好,根本无力筹备丰厚的聘礼。
所以,楚夫人早已暗中准备了两份厚礼,一份是楚窈窈的嫁妆,极尽丰厚,另一份,则充当陆今安的聘礼,既给足了陆今安面子,也让楚窈窈嫁得风光。
这本是一片好意,可陆今安的面色,却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微微挺直腰板,语气生硬,带着几分倔强与难堪:“多谢伯母好意,只是聘礼,我家还是出得起的。”
楚夫人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好孩子,你误会伯母的意思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疼惜:“我知晓你的性子,骄傲又要强,可这不是外人,都是自家人。我这般做,也是为了窈窈,为了你们日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让外人看笑话。此事,除了你我两家,再无旁人知晓,你放心便是。”
说着,楚夫人又问道:“你家定下婚期了吗?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若是有,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陆今安的语气依旧生硬,没有半分欢喜,甚至带着几分敷衍,只想赶快离开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母亲正在找大师看个好日子,到时候,我家自会遵旨而行,筹备婚典,就不劳伯母费心了。”
陆母见状,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这般无礼,又笑着对楚夫人说道:“劳烦姐姐费心了,安哥儿性子急,说话直,你莫要见怪。婚期定下来,我第一时间派人来告知姐姐。”
楚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今安躬身行了一礼,便带着陆母,转身朝着楚府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