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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轿(五) “血债血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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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栖川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鞋底碾过细碎的石渣,发出的声响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刺耳。路两旁的旧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黑瓦斑驳,木窗朽烂,全都紧闭着,连一丝灯光、一点人声都没有,像一座座埋在地下多年的坟茔,被硬生生挖出来摆在路边。
偶尔有村民立在门口,穿着清一色的灰布粗衣,垂着双手,脖颈僵直,目光死死凝滞在半空某一处,没有半点神采。
可陆栖川分明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眼珠在跟着他动——不是转头,不是抬眼,只是两颗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骨碌碌地滚动,仿佛两颗蒙尘的玻璃珠,黏腻的视线缠在他身上,又冷又痒,让人浑身发毛。
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青石板被雾气浸得发滑,一直延伸到村子最深处。直到一座破旧的木结构建筑撞入眼帘,陆栖川才停下脚步——是祠堂。
祠堂的飞檐翘角早已腐朽,檐下挂着几盏白纸糊的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上面用墨汁写的“奠”字,张牙舞爪,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祠堂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兽的嘴,一股阴冷的风卷着香灰、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扑在陆栖川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门口已经站了五个人,陆栖川一个一个数过去:沈言、陈贵、孙芳、钱四爷、单蕊,一个不差。
看来昨晚所有人都侥幸活了下来。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他们被两个面无表情的村民看押着,村民的手始终揣在怀里,眼神木然,却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狠厉。
这时,一阵拐杖戳地的声音传来,“笃、笃、笃”,沉闷又刺耳。陈婆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从祠堂侧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抹得猩红,皮肤挤在一起,笑起来的时候,白粉簌簌往下掉,看着格外可怖。
“新人到——”陈婆拖着长长的腔调,扯着嗓子高喊,“进祠堂,拜煞神!”
谢亦安和陆栖川一人牵着红绸的一段。进门前,谢亦安侧头看了陆栖川一眼,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陆栖川心领神会,攥紧红绸,和谢亦安并肩迈进了祠堂的门槛。
脚刚踏进去,陆栖川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祠堂内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梁柱上缠着暗红的绸缎,地上铺着青砖,空气中的香灰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腐朽气息。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供桌,桌子上空荡荡的,没有祖宗牌位,没有天地神龛,只立着一块漆黑的木牌。
木牌约一尺高,半尺宽,表面粗糙不平。最骇人的是木牌上的字,用暗红色的颜料写就,不是楷书,不是隶书,而是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字体,笔画纠缠在一起,仿佛无数条正在挣扎蠕动的虫子,在木牌上疯狂攀爬,看得人头晕目眩。
陆栖川猛地低头,强行转移开了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青砖上。青砖上撒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糯米底下,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起初他以为是辟邪的符咒,可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才惊觉那根本不是纹路,是名字。
无数个名字,一笔一划刻在青砖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供桌前一直延伸到祠堂深处的黑暗里。有些名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浅浅的刻痕,有些却还很新,刻痕里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
陆栖川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快速扫过那些清晰的名字,心头猛地一沉。
那道机械音并没介绍其他的什么信息,可此刻看着这些刻在地上的名字,陆栖川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一场冥婚,而是不知持续了多久的屠杀。
“新人上前。”陈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陆栖川的思绪。
谢亦安和陆栖川被推着走到供桌前,站在那块漆黑的煞神牌位下,头顶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两人喘不过气。
陈婆颤巍巍地从供桌上拿起三根香,凑到旁边摇曳的红烛上点燃,香头燃起微弱的火光,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她将香递给谢亦安:“给煞神上香,心诚则灵,莫要怠慢。”
谢亦安接过香,神色平静,微微躬身,将香轻轻插进供桌前的香炉里。奇怪的是,那三缕青烟本该四散飘开,可在触碰到煞神牌位的瞬间,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尽数被那个扭曲的“煞”字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栖川看得心头一凛,紧接着,陈婆又拿了三根香点燃,递到他手里。香头的温度透过香杆传来,陆栖川的手微微发抖,他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学着谢亦安的样子躬身,将香插进香炉。
就在香灰接触到香灰的那一刻,陆栖川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极轻、极柔的喟叹。
陈婆满意地点了点头,枯树皮般的脸上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她转过身,面对祠堂里的众人,高声喊道:“拜煞神——”
话音落,她拿起供桌上一块木质笏板,开始念诵咒语。那语言晦涩难懂,音节短促,古老又拗口。
随着她的念诵,祠堂内的温度越来越低,陆栖川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手腕上的红绳突然猛地一紧,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转瞬即逝。
念诵完毕后,陈婆用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说道:“新人上前,三拜煞神,少一拜,头落地。”
谢亦安和陆栖川并肩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腕间的红绳绷得紧紧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刺耳。
“一拜——”
两人俯首,额头快要触碰到地面,一股更浓重的煞气从牌位上涌下,压得陆栖川几乎窒息。
“二拜——”
躬身时,陆栖川余光瞥见,供桌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黑漆漆的,被灰尘掩盖着,只露出一小截边角。
“三拜——”
陈婆看着两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点了点头道:“好,好。煞神满意了,接下来——”
“等等。”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陈婆的话。
是谢亦安。
陈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鸷无比,死死盯着谢亦安道:“新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断拜神仪式,就不怕煞神降罪吗?”
“拜神固然是村里的规矩,可既然是结亲,岂有不拜父母高堂的道理?”谢亦安站起身,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婆,语气不卑不亢,“寻常人家嫁女娶亲,都要拜高堂、敬祖宗,我们这场婚事,反倒跳过了这一环,陈婆,这怕是不合天地礼法吧?”
他的话有理有据,看似在质疑规矩,实则在一步步试探。陈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厉声呵斥:“你这外乡人懂什么!我们阴山村世代拜煞神,不拜高堂,不祭祖宗,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少拿外面的礼法来说事!”
“陈婆,我也有个问题。”陆栖川这时也站起身,接过谢亦安的话头,目光没有看向陈婆,而是直直落在那块煞神牌位上。
陈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吉时!”
陆栖川缓缓抬起手,指向煞神牌位下方,供桌边缘的角落,声音清晰而沉稳:“那里,刻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牌位下方的供桌边缘,积着厚厚的香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刻着字。
沈言反应最快,几步冲上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随着灰尘一点点落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刻字露了出来。
陈婆的脸色也瞬间惨白,脸上的白粉簌簌往下掉,她拄着拐杖,慌乱地想要上前遮挡,却被谢亦安抬手稳稳拦住。
谢亦安的眼神冷了下来,看向陈婆,一字一句道:“让大家都看清楚,让陈婆自己,也看清楚,那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沈言让开身子,祠堂里的灯光虽然昏暗,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清那几个字。
四个刻得深浅不一的小字,笔画僵硬,带着极致的怨毒,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血债血偿。
“不可能……”陈婆踉跄着后退,脚步虚浮,一连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上供桌,桌上的香炉被撞翻,香灰洒了一地,“不可能的……我明明把字盖住了……怎么会露出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祠堂里骤然刮起一阵狂风。
阴冷的、刺骨的、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风,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涌出来,吹得祠堂内的红烛疯狂摇曳,梁柱上的绸缎猎猎作响,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众人的影子扭曲变形。
陆栖川手腕上的红绳猛地绷紧,铜铃疯狂作响。
他抬头看向那块煞神牌位,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扭曲的“煞”字,正在流血。
暗红色的、黏稠的血液,从字的笔画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漆黑的木牌往下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供桌上,溅在那“血债血偿”的刻字上,又落在青砖的血名里,融为一体。
“啊——!”陈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往祠堂外跑,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听命行事!是村里的规矩!是煞神的命令!”
可她跑不了。
祠堂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那群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眼白,也没有黑瞳。他们在那里一动不动,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怨气。
而在最前方,站着一个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
她披着红盖头,盖头边角绣着的花样已经褪色,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盖头下方,一滴滴鲜红的血,正缓缓滴落,砸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陈婆瘫倒在地上,浑身剧烈发抖,双腿发软,再也站不起来。她伸出手,朝着那红衣女子拼命摆手,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道:“不……不是我要害你……是村长让我这么做的!是你自己命薄,配给煞神当妻,是你的福气!我只是按规矩办事……饶了我……求你饶了我……”
红衣女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手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指尖涂着褪色的红蔻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轻轻抬起手,抚摸着那块渗血的煞神牌位,指尖划过那个扭曲的“煞”字,动作轻柔,却透着无尽的怨怼。
紧接着,她放下手,直直地指向瘫在地上的陈婆。
“啊——!”
陈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她的身体突然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拖住,双脚离地,整个人一点一点,往祠堂深处的黑暗里滑去。她拼命挣扎,双手抓着青砖,指甲在坚硬的石面上划出深深的血痕,可那股力量太过强大,任凭她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
“救我……救我啊!”她朝着陆栖川、谢亦安等人伸出手,脸上满是哀求,“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救我出去!”
陆栖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陈婆被一点点拖进黑暗,看着那些阴魂跟在后面,缓缓走入深处。
狂风骤停,红烛恢复平稳,祠堂内的阴冷气息消散了大半,那块煞神牌位也不再渗血,只是那个扭曲的“煞”字,颜色淡了很多,像褪了色的旧痕,煞气也弱了不少。
陆栖川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双腿有些发软。谢亦安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没事了,暂时安全了。”
好半天,沈言才开口道:“刚才那是副本剧情触发?我们解决了陈婆,是不是意味着,副本任务完成,可以离开这里了?”
“还没结束。”谢亦安摇头,目光扫过煞神牌与地上的血名,“陈婆是执行者,可煞神还在,百年献祭的诅咒未破。这些青砖上的名字,都是百年里的受害者,红衣女子是首个被献祭的人,她的怨气是诅咒的一部分,可真正的根源,是滋养煞神的献祭仪式,还有那顶红轿。”
陆栖川蹲身,指尖抚过青砖上的新刻名字,沉声道:“我刚才发现,这些名字的刻痕,和供桌‘血债血偿’的刻痕手法一致,应该都是受害者所刻。陈婆掩盖字迹,说明她怕秘密暴露,煞神的力量,应该和这些献祭的人命挂钩。”
谢亦安接过话来继续说道:“刚才香烟被煞神牌吸收,说明煞神靠阳气滋养,拜神仪式就是献祭的第一步,我们拜了三拜,等于给煞神送了阳气。”
“今晚是第二夜。”
“也是整个副本里,最危险的一夜。陈婆死了,煞神的煞气减弱,那些被煞气控制了百年的村民,很快就会醒来。”
“醒来?”陆栖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些呆滞的村民,会恢复神智?”
“会。”谢亦安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但他们恢复神智的那一刻,就会想起百年间,自己做过的所有事——亲手将无辜的人送进红轿,看着他们被献祭,被活活闷死、烧死,用别人的性命,换自己的苟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村民房门,声音低沉:“你们说,当一个人活了百年,突然发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是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时,他会怎么做?”
祠堂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同一个答案。
阴山村的雾,越来越浓,夜幕,再次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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