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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觅 Chapt ...

  •   Chapter 2
      宋云知是被太阳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白晃晃的太阳光穿透玻璃窗,直直地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眯着眼翻身,摸到手机一看——八点一刻。
      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一觉了。
      她在沪城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自然醒转。
      拉开窗帘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圣城卧于海拔3650米的高原之上,空气薄如蝉翼,水汽与尘埃极少。
      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毫无遮拦的砸在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不是沪城冬天那种灰蒙蒙的、被雾霾滤过的光,是干净的、带着温度的、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光。远处的山脊被照的发亮,积雪反着光,天空蓝的不真实,像有人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发酸。
      昨晚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已经消退了,呼吸还是比往日浅些,但是整个人感觉像是被这阳光晒透了。
      ——除了她的嘴唇。
      阳光越是炽烈,天地就越是干爽,高原的风带走了江南平原的湿润,于是她的唇瓣渐渐绷起,薄皮轻轻翘起,像被日光晒得发脆的纸边,一碰就带着细微的疼,是高原独有的、干燥又温柔的印记。嘴唇干得发紧,舌头贴着上颚,嘴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她灌了半杯水,还是觉得干。拉萨的干燥比她想的还厉害,昨晚入睡时就觉得鼻子发干,现在连喉咙也跟着不舒服。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照片看了一眼。
      扎西。
      三年前那个老人,骑着摩托,风灌进嘴里说不出话,后座颠得她屁股疼。
      “下次来圣城,找我喝茶。我家在朗玛巷,问扎西,谁都认识。”
      她翻到背面那行模糊的字:“云知,等你来找我。”
      要不要去找呢?
      她想了三秒,把照片塞进口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下楼吃早餐,跟随酒店指示牌走,顺利找到餐厅。门口的服务员身着藏服,贴心地为她拉开大门,她扭头致谢。
      拿了餐盘,她在自助餐台前溜达。
      酥油茶、糌粑、青稞饼,也有酸奶面包,她看着这些,没什么胃口,不是不想尝试,是嘴太干了,喉咙也干,整个人像被抽了水分的果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夹了块青稞饼,倒了一杯甜茶,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咬了一口青稞饼,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发紧。甜茶倒是温热的,喝了一口,舒服了一点,但还是不够。
      她看着盘子里的青稞饼,有点发愁。
      这时候,她注意到餐台尽头有厨师正从锅里往碗里盛东西。热气冒上来,白蒙蒙的。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小馄饨。
      小小的,皮薄薄的,浮在清汤里,可以自主加葱花、虾皮、紫菜等。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矫情,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一堆吃不惯的食物中间,忽然看见了一样“家里”的东西。
      她自小于苏城长大,小馄饨是她的童年,是外婆牵着她的手去巷口小店吃的早饭,也是在沪城加班到深夜时外卖软件里永远会点的那个选项。
      “来一碗小馄饨。”她和厨师师傅说道,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一点。
      她端着那碗小馄饨回到座位上。
      汤是清的,飘着几滴油花,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她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烫,鲜,皮滑肉嫩,她往汤里放了紫菜。
      她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了大半。
      胃里暖起来了。那种干燥的、拧巴的感觉,像是被这碗汤慢慢泡开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总算是活过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池见蔚发了一堆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到底去干嘛的?散心?采风?还是找艳遇?”
      她回了句:“找口能喘的气。”
      池见蔚秒回:“那你找到了吗?”
      她看了一眼面前空了的碗。
      “也许吧。”她回。
      餐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游客。她注意到靠窗的另一边,有个人背对着她坐着,深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
      她没有多看。
      吃完早餐,她回房间拿了包,下楼准备出去。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她一眼认出了他——不是昨晚那件深灰色冲锋衣了,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夹克,拉链拉到领口,露出里面浅灰色卫衣的领子。头发却比昨晚在机场看起来更乱了一点,像是刚睡醒。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在刷手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
      “好点了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高反。
      “好多了,”她说,“昨晚好好地睡了一觉,没什么感觉了。”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们打卡。两人同时往外走,在大堂里并排了几步。
      “你也出去?”她随口问了一句。
      “嗯。”
      “去哪?”
      他想了想:“随便走走。”
      她没有再问。
      走到酒店门口,阳光砸下来,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睛。门口停着车,有人在等车,有人在抽烟。
      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想看导航。
      “朗玛巷怎么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本来已经往右走了两步,听到这句话,停下来,回过头。
      “你要去朗玛巷?”
      “嗯。”
      他看了眼她手机屏幕上的路线,说:“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她愣了一下,仔细看一眼——果然,步行一小时四十四分钟。
      “啊。”她有点尴尬,“我没注意。”
      “我也去那边。一起?打车二十分钟。”
      她看了看他。
      他补了一句:“你一个人,万一又高反了......”
      她想了想,点了头。
      车子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移。
      白天的圣城和昨晚完全不一样。昨晚她只看到灯光和招牌,现在整座城市都亮了——藏式楼房的白墙红窗从车窗外掠过,屋顶的经幡在风里翻动,路边有人转经,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阳光从车窗招进来,暖洋洋的,不像昨晚那么冷。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在酒店吃了一碗小馄饨。”
      他从前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在拉萨吃小馄饨,”她笑了笑,“挺奇怪的吧。但是吃完觉得特别舒服。可能是因为......太像苏城了。”
      他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
      她又说:“我来之前会以为吃很多藏餐,结果早上看见酥油茶完全不想碰,嘴太干了。”
      “正常,刚到的时候都会这样,多喝水。”
      “你是医生。所以什么都能说出‘正常’两个字。”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来旅游的?”他问。
      “不算,”她说,“就是换个地方待待。”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呢?”她反问。
      “一样。”他说。
      她注意到他说“一样”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她总觉得这两个字后面,藏着点什么。
      隔了不久,司机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对他们说:“朗玛巷,前面就到了。”
      两人沿着人行道步行前往,宋云知主动打破沉默的氛围:“医生有年假?”
      “有,但一般不这么休。”他顿了顿,“过年的时候休。”
      她听出他话里有点什么,但没有追问。
      “你昨天说你是医生,什么科的?”
      “急诊。”
      “那很累吧?”
      “还行。习惯了。”
      朗玛巷比她想的大,不是一条街,是一片老街区,巷子纵横交错,石板路被磨得发亮。路边有卖藏香的、卖唐卡的、卖转经筒的,还有好几家甜茶馆,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
      宋云知站在巷口,有点茫然。
      “你要找什么地方?”
      “不是找地方,”她说,犹豫了一下,“找一个人。”
      “什么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看。
      “三年前我来过一次圣城,路上遇到一个老人,他帮了我。临走的时候说下次到圣城找他喝茶,说住在朗玛巷,问扎西谁都认识。”
      他接过照片看了看。
      “扎西?”
      “对。”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
      “‘云知,等你来找我。’”他念出来,“你叫云知?”
      “宋云知。”
      他点点头,把照片还给她。
      “程云岫。”
      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换名字。
      两人开始在巷子里打听。
      她拿着照片,见人就问:“你好,请问认识一个叫扎西的老人吗?住在这一片的。”
      第一个被问的是卖藏香的年轻女人,看了看照片,摇摇头:“扎西?这条街好几个扎西,不知道你说的哪个。”
      第二个是个晒太阳的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照片,说:“扎西啊......是不是以前跑摩托的那个?”
      宋云知眼睛一亮:“对!他以前在那边跑摩托。”
      老大爷想了想:“那个扎西啊,好像搬走了。去年还是前年,听说去云琅了。”
      “云琅?”
      “对,女儿在那边。你找他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说,“就是......他之前说让我来找他喝茶。”
      老大也笑了笑:“扎西这个人,见谁都让人找他去喝茶。你找他,他倒跑了。”
      她笑了一下,但心里有点失落。
      老大爷又问:“不过你可以去白玛寺那边问问,他以前经常去那边转经。说不定有人知道他在哪。”
      “白玛寺怎么走?”
      老大爷指了指前面:“往前走到头,左转,再走两百米,看到白墙红顶的就是。”
      两人按老大爷指的方向走。
      “你专门来找他的?”程云岫问。
      “也不算专门,”她说,“就是……反正来了,就顺便找找。三年前他说让我来找他,我答应了。当时觉得肯定还会再来,结果一拖就是三年。”
      “这次怎么想起来?”
      她想了想:“可能就是因为没什么事吧。”
      他没有追问,但她觉得他听懂了。
      走了一会儿,她问他:“你呢?一个人来这边,就真的是……休假?”
      他沉默了几秒:“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他没有马上回答。经过一家甜茶馆门口,几个老人在下棋,有人冲他们笑了一下。
      他说:“就是待着。换个地方待待。”
      她看了他一眼。这个说法和她之前跟池见蔚说的“找口能喘的气”有点像。
      “那你找到了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能待的地方。”
      他想了想:“不知道。才来一天。”
      她笑了一下:“也是。”
      两人继续走。
      白玛寺不大,白墙红顶,门口有几棵老树,树上的经幡被风吹得哗哗响。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捻着佛珠,晒着太阳聊天。
      她拿着照片上前去问。
      一个老阿妈看了看照片,说:“扎西啊,认识认识。他去了,去年走的。”
      “他还会回来吗?”
      老阿妈摇摇头:“不知道。他女儿在那边,可能不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把照片收起来。
      “谢谢。”
      老阿妈看了看她,忽然问:“你是他什么人?”
      “就是……他以前帮过我,我来谢谢他。”
      老阿妈笑了笑:“扎西这个人,帮过好多人。你从哪来的?”
      “沪城。”
      “那么远啊,”老阿妈说,“你一个人来的?”
      “嗯。”
      “那你要好好玩,别光找人。朗玛巷好多好吃的,前面有家甜茶馆,甜茶特别好喝。”
      “好,谢谢。”
      她转过身,发现程云岫站在几步之外,正在看手机。
      “没找到?”他问。
      “走了,去云琅了。”
      “那你还找吗?”
      她想了想:“算了,找不到了。本来就是顺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笑了一下:“也算还了个愿吧。”
      他点了点头。
      阳光从白玛寺的屋顶后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影子。
      “接下来去哪?”他问。
      她抬头看了看天:“不知道。你有什么建议?”
      “我也刚来,”他说,“不太熟。”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刚才老阿妈说的:“前面有家甜茶馆,要不要去喝一杯?”
      他犹豫了一秒:“行。”
      两人沿着巷子往前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找到扎西,但好像也不是很在意。
      或者说,她来圣城,本来就不是为了找他。
      找扎西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自己“有事做”的借口。而现在,这个借口好像已经不太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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