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Chapt ...

  •   Chapter 1
      二月初,圣城机场。
      “落地了?身体怎么样,不行的话赶紧去医院。”
      “嗯。没事你放心,一切正常,我会注意的。”
      “那行,到酒店了给我发微信。”
      “好。”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笼罩在圣城机场的上空。宋云知想起刚才坐在飞机座位上眺望,零星的暖黄色光点散落在极深极远的山谷里,仿佛随时会被黑夜吞没,隆起的山脊与断裂的沟壑千万年来沉默地匍匐在这片雪域。她把额头抵在舷窗上,飞机持续下降,光点渐渐连成线,勾勒出人类居住的痕迹,却在这片高原上显得异常单薄。在之前,凌晨两点,她坐在那个小小的阳台上,毫无困意,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数着对面楼层的灯光,永远有人比她更晚。
      所以她想逃,想要离开,离开编辑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眼神,离开自己租了三年却越来越像临时住所的屋子。在二月最深的夜里,她来到圣城,从天上落下来,落进一个完全陌生的,连空气都要比别处稀薄许多的世界。
      走到行李传送带,她站在边上等着,其实也不是没反应,从下飞机走到现在,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些,呼吸浅了些,海拔三千六百多,也许是正常反应。眼看着同机的人一个个拎着箱子走了,传送带转了好几圈,她的黑色行李箱才慢慢托转过来。她伸手去拎时,脚下忽然软了一瞬,像蹲久了忽然站起来的那种眩晕。她扶住行李车的把手,闭了闭眼睛,站在原地没动。传送带停了,到达大厅安静不少,宋云知拖着箱子慢慢往出口走,脚步放得很慢。走出到达口时,那股眩晕又来了。
      她本能地扶住旁边的玻璃门,整个人定在那里。
      不远处,一个穿深灰色冲锋衣的男人正在接电话。
      “——真不回了。”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压得有点低,“嗯,我知道快过年了......就是因为快过年了才不想回。”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听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到到达大厅——扫过行李推车,扫过广告牌,扫过玻璃门边那个扶着门一动不动的女人。
      他的视线停住了。
      “行了,回头再说。”他匆匆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朝那边走过去。走进了才看清,她脸色有点白,嘴唇血色很淡,扶着门的手指微微发力。典型的轻度高反。他从包里摸出一瓶葡萄糖递过去。“喝了会舒服点。”宋云知愣了一下,接过来,抬起头。
      到达大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逆光里他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还有一点强撑着的“我没事。”“谢谢,你是医生?”
      “嗯。”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喝完。
      葡萄糖顺着喉咙下去,她的脸色好像真的缓过来一点。他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大碍,收回目光。“好点了吗?”“好多了,真的谢谢。”她把空瓶攥在手里。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想起那个电话还挂在半空,发小顾延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云岫,一年就这一个年,你真不回去啊?”他没回。到达口外,夜风毫无遮拦的灌进来,干裂的,硬邦邦的,像没开刃的刀,钝钝地割在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来拉萨能干什么,只是待在原地的话,有些东西会把人憋死。父亲那张脸,母亲那张遗像,八年里没说完的那句话,全部堵在胸口,像一块化不开的血栓。他想换个地方喘口气,哪怕几天。
      宋云知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被这深沉的夜空罩着,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的像地上的一粒石子,天上的一颗星。她深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凉的发疼,却也让她清醒得透彻。
      她按照原定计划,找到了来接她的车的所停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他穿着深色羽绒服,戴着毛绒帽,鼻梁很高,颧骨上两团高原红,笑起来是眼角纹路很深。
      “是宋女士吗?”“是我。”
      风又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圣城的干净不是空气净化器滤出来的无菌感,是原始的、粗粝的、带着雪山味道的干净,像第一次呼吸。
      确认信息后,男人接过她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地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她弯腰坐了进去,座椅上铺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但此刻她并无睡意。
      车子发动了,她回头看了眼到达口——灯火通明的玻璃门里,还有三三两两地旅客拖着箱子走出来,那个背影早已不知所踪。
      车子拐上机场高速。
      因为母亲喜凉不喜热,所以即便江南寒冬湿冷,冷的人感到刺骨,家里也不会开空调,宋云知从小便也养成了怕热不怕冷的习惯。窗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路灯的路段只能依靠车灯照亮前方几米的柏油路面,再往前就是浓的化不开的黑,远处偶尔掠过一点光,不知是人家还是星星。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每逢冬日,沪城寒风湿冷,与浦江的水汽和高架的尾气混杂在一起,吹在皮肤上让人觉得凉得不干脆,此处不同,风刮过随疼,但也就过去了,不留痕迹。
      一路上她与司机闲聊,得知司机也并非本地人,来自陇原,妻小在老家,他来圣城开车讨生活。“陇原也挺冷的吧?”她随口问。“冷是冷,但没有这海拔高。”司机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刚来这的时候,走快两步都喘,跟条上岸的鱼一样。”她被这个比喻逗笑了,“那怎么想着来这边了?”司机沉默了两秒,把着方向盘拐了个弯。“出来挣点钱,这边跑车,收入还行。”
      他说的很平淡,没有诉苦,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了。靠着车窗,她忽然觉得这个司机也挺有意思的,从陇原跑到圣城,三千多公里,就为了“活儿多一点”。不是什么浪漫的逃离,就是过日子。但也许,过日子本身,也是一种理由。
      一个小时左右,车子开进了圣城市区,路边稀稀拉拉的灯光逐渐变成了昏黄的灯带,沿着公路往前延伸。街道很安静,彼时已近凌晨,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宋云知以为会看到想象中低矮的楼房和昏暗的灯火,眼前的景色让她愣了一下,柏油路面凭证的几乎没有颠簸,白色的车道线在车灯的照射下反着光,暖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把整条街照得透亮。路边的招牌亮着灯,茶馆、超市、药店,汉藏双语的字体工工整整。“这是新区,和内地城市没什么两样,五星级酒店、购物中心,该有的都有。”“挺......现代化的。”她找了一个词。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沪城的某个郊区新城,但又似乎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远处——那些楼房的尽头,是山,群山环绕,黑沉沉地蹲在那里,把这篇现代化的城区框在它的怀抱里,怀中灯光闪烁,彰显着这座城市日渐的进步。“前面就到了。”司机说。
      宋云知走进酒店大堂,已至凌晨,天黑得彻底。眼见酒店正中央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所覆盖,大堂里围绕着高低错落地白色建筑群,红色柱子撑起大堂,满眼的藏式风情。她走到前台,服务人员抬头微笑:“晚上好,请问有预定吗?”
      “有的,宋云知。”
      服务人员低头在电脑上查了下,递过一张登记表。“宋女士房间里有供氧设备,晚上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打开。”“好的谢谢。”她填完表,接过房卡。电梯在大堂左侧,跟随侍从走进电梯,电梯门映出她此刻的样子——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唇还有一点白,眼底有熬夜赶飞机的青黑。
      但眼睛是亮的。
      电梯到了楼层,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去几乎没有声音,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卡,推门,侍从帮助她把行李推进房间门,晚安,道谢。她插上房卡,灯亮了,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上很多,拉开窗帘,圣城的市区美景映入眼帘。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些,呼吸也比平时浅些,但胸口压了那块很久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手机又震了,是闺蜜池见蔚:“到了没?有高反吗?别硬撑。”
      她嘴角浅笑,回复:“到了,没高反,睡了。”
      发完关机。
      闭上眼睛之前,她又想起那瓶葡萄糖,甜的;那只递过来的手,温的。
      算了,反正也不会再见了。
      一切归于平静,她渐渐地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