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之鱼》白林川

9、溯流（6） 你又不需要

　　汽车一路疾驰，停在小镇卡尔巴里（Kalbarri）的民宿门前。

　　俞弈拉上手刹，侧头看了眼倚在车窗上睡得正香的明清池，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大学时期，猛然有种不舍与眷恋。

　　他的目光一点点从光洁的额头下移，落在她青灰色的黑眼圈上：从见面的那一刻俞弈就在想了，为什么明清池总是看上去这么疲惫，仿佛精力被压成扁扁平平的一小团。

　　似是察觉到有人停在门前，一位胖乎乎的老年妇人走了出来，蓬松头发像是团红棕色的云朵，在脑袋上晃晃悠悠地顶着。

　　“你们是——”

　　“来住宿的，稍等。”

　　在俞弈试图喊醒明清池之前，对话声先一步吵醒她。

　　揉了揉脖子，她很快意识到已经到达目的地，这才探出脑袋和老妇人说，“我们有过预约了，我叫Ming。”

　　“啊，你就是Katherine的朋友吧？”老妇人稀疏的眉毛猛地展开，恍然大悟地扫了明清池几眼，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指挥俞弈停车。

　　“你叫我Alice就好。诶，对，就这样靠边停！”

　　显然，她对俞弈的技术很满意，轻快地踏了踏石子铺成的空地，“这样一来，剩下的位置还能停两辆车！”

　　明清池下了车，拉伸着酸涩双臂和后腰，一边问道，“今天有很多客人吗？”

　　“都住满啦！”Alice笑了，视线挪向搬运行李的俞弈身上，灰蓝色的目光里满是好奇，“不过，K说你是一个人来，怎么多了一个？”

　　明清池露出礼貌的微笑，却没有出言解释，只接着说：

　　“所以我得换个双人床——如果可以的话。”

　　Alice丝毫没被为难，一口答应下来。

　　趁着她哼哧哼哧办理入住，俞弈终于拖着沉重的大行李箱走过来，低声问道，“K是我们昨天在杰拉尔顿见到的那个女生？”

　　手里攥着一只Alice递来的纸杯，里头盛满欢迎热茶，明清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疏通了，透着一股难言的畅快。

　　“嗯。”

　　她点了点头，竟好心情地多解释了几句：“我们是在矿区认识的，她曾经是那里的司机，后来不干FIFO了，转而去酒店工作。”

　　FIFO。

　　矿区。

　　这些字眼频繁出现在明清池口中，都是不属于俞弈世界的词语。他沉默了几秒，看了看她紧绷的下颌，又掏出手机询问澳洲的好友：

　　【你了解FIFO的工作吗？】

　　Alice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年逾七十让她并不擅长此类工作，动作也迟缓许多。好在，预订民宿的大多都是闲散的游客，并不急于三五分钟的耽搁。

　　明清池一屁股坐在距离前台几米开外的牛皮沙发上，又划动着手机屏幕随意找寻卡尔巴里的旅游名胜。

　　“早饭从6点起供应，Ming，想要吃什么我去做。”Alice把房卡放在台面上，“对了，你们下午打算去哪里玩？”

　　明清池抬起头，“还没想好，有什么提议吗？”

　　来卡尔巴里的游客大多为了粉湖泊和国家公园，但明清池对徒步的兴致不高，只想找个陌生又漂亮的地方静静待着，一时间便没了主意。

　　“这可不常见。”Alice思索一会儿，问：“你们想出海吗？”

　　这个选项并不在明清池的预料之内，“出海？”

　　“是的，出海捕龙虾。”Alice重复了一遍，又从柜台里绕出来，在靠墙的杂志柜上翻找了几秒，找出一张被晒得干干脆脆的宣传手册，发出哗啦啦的嘈杂响声。

　　碧蓝的海，雪白的浪，深红色的龙虾。

　　一想到捕到的新鲜海鲜能直接下肚，明清池忍不住嘴馋。

　　她扭头看俞奕，“你想去吗？”

　　“嗯？”俞弈分了神，一时间没理解明清池在说什么。

　　她不得不重复一遍，“出海捕龙虾，你感兴趣吗？”

　　怎么可能不去！
　　俞奕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的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当然，如果能带回来的话，我可以做一顿龙虾盛宴。”

　　明清池对他的手艺不感兴趣。

　　她把空纸杯捏扁，小心丢进垃圾桶里，这才走向柜台，“我们想预约出海，你可以帮忙联系吗？”

　　“当然！这很容易。”

　　Alice递回两人的护照，抓起泛黄的座机提手，随意拨了几个数字后看向二人，“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联系好了我会给你们打电话。”

　　那就再好不过了。

　　明清池道了谢，照着房卡的数字往走廊里走，俞弈便哼哧哼哧地跟在后头。民宿里铺了厚实的、软绵绵的地毯，沉重的行李箱像是陷进沼泽里，变得格外费劲。

　　“你拿一下。”

　　明清池忽然停下脚，扭头把手里的护照、瓶装水、宣传手册一股脑儿地塞进俞弈手里，随后抢先一步抓住把手，倾斜着行李箱往前走。

　　呆滞地站定几秒，俞弈才猛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被看出来在搬轮胎时扭到胳膊、使不上力了。

　　他叹了口气，为自己而愧疚，又为明清池的理所当然而心酸，只望着她已远离的身影，这才疾步跑过去。

　　***
　　明清池已把房门刷开。

　　屋子很宽敞也很干净，就是有些陈旧。它的陈设像是从上个世纪就未挪动过一样，沾满了年岁无法掸去的气味。

　　俞奕虽然对环境要求不高，但这么多年住惯了宾馆，难免有些不习惯。

　　见他在门口怔愣，明清池眉毛挑了挑，毫不客气地问道：“嫌弃啊？”

　　俞奕迅速摇头：“没有。”

　　“嫌弃就自己出去住。”明清池冷哼。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客客气气地把背包放在靠近阳台一侧的床边，又跑去扒拉阳台的移门，给俞奕留了独处的空间。

　　她早就看出来俞奕想换衣服了。

　　昨天夜里没来得及打开行李箱，因此他只随手拿了背包里的衬衣，丝毫没意识到与季节格格不入。尤其是修完车之后，虽然没干什么活，但俞奕还是流了满身汗。

　　他“嘭”一下放平行李箱，翻找出毛巾、拖鞋和换洗衣物，又探头出去：

　　“我冲个澡。”

　　明清池坐在院子的花园桌边，潦草地同俞奕点着头，示意自己清楚了，眼珠却凝神贯注地盯着展开的电脑屏幕。

　　FIFO的工作并不会影响到工作日，她现在正在干的，是一件更特别的事情。

　　明清池从口袋里摸出有线耳机插上，终于进入了网上会议室。

　　“好久不见，清池。”

　　朱樊悦耳的声音从网络那头传来。她戴着副黑框老花镜，眼珠有原先的两倍大，眼神也混混沌沌的，让人看不清楚。

　　“这周出去玩了，能交流的时间并不多。”

　　话题刚起了头，明清池就伸手掸掸盘旋在身侧的苍蝇，这才又说，“有关播客和文章的主题，我最近忽然有点灵感，所以才急急忙忙地开会。”

　　朱樊对此倒是不在意。

　　她反正退休在家，虽偶有心理咨询预约，但多半都集中在非工作时间。也就是说，绝大多数时候她都空闲得很。

　　她推了推眼镜，“怎么说？”

　　会议正式开始，明清池把有关于May的故事详细讲了一通，末了又添了一句，“她的故事目前来看全网都没有同质化内容，我们账号也刚好需要如此有前瞻性的题材。”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朱樊的回应，便拧开绿茶饮料喝了一口润嗓。

　　朱樊抓着钢笔在纸上涂涂改改，眉头蹙得很紧。

　　尽管她承认明清池商业和市场上的眼光，但这件事有关于第三个人，一个受尽苦难的第三人。朱樊觉得有必要给予May更多人文关怀。

　　犹豫许久，她终于答应，“只要不影响May的生活，我是赞成的。”

　　明清池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名为“HerFlow”的账号实际以明清池为主策划，但鉴于朱樊的人脉和阅历，在许多重要决策上仍旧会优先参考她的意见。

　　既然确定主题，后续便顺畅起来了。

　　“今年的推送内容其实挺详实的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不妨把May的故事作为明年开年的第一个主题，刚好也有更多时间筹备。”明清池提议。

　　“就按你说的来。”朱樊说。

　　两人还未挂断视频会议，阳台的推拉门便传来“嘭”一声巨响。

　　“？”

　　几秒后，俞奕揉着被撞痛的额头走出来。

　　他穿着宽松的运动T恤和篮球短裤，颇为入乡随俗地踩了双人字拖，头发并未完全擦干，周身围绕着冰凉的水汽似的。

　　尽管年龄增长了不少，但这幅模样分明与上大学时别无二致。

　　有某个瞬间，明清池幻视了大二那年夏末的校园。她常坐在树荫里等待俞奕，而他总是抱着篮球姗姗来迟，却会给她准备饮料或是水果。

　　就像现在这样。

　　唯一不同的是，大学时他没有阔绰到能穿乔治·阿玛尼的T恤的程度，但此刻的俞弈通身萦绕着一种不费力的富裕感。

　　明清池怔愣地看了几秒，耳机里忽然传来朱樊的询问：“你不动了——是网卡了吗？”

　　“啊，抱歉，我这里有点事情。”她终于回过神，慌乱地朝朱樊吐出几个字，便急匆匆地合上电脑屏幕，眼见着俞奕湿漉漉地走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铁质花园桌对面：
　　“在忙？”

　　“嗯，还好。”明清池局促地拧开瓶盖，往喉咙里灌了几口，终于缓过劲来。

　　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手忙脚乱，仿佛藏着多大的秘密一样。藏匿的这一切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

　　尽管无比好奇她的一举一动，俞奕到底没有窥探明清池隐私的想法。

　　“刚刚Alice女士打来电话，已经和船长联系好了，明早六点半到码头就行。”他说，一边掏出手机，“船长的联系方式在这里。”

　　他拿备忘录记了串数字。

　　明清池顶着薄荷沐浴露味刚凑近，却见屏幕上方噼里啪啦跳出几条微信消息：

　　【David：FIFO嘛，像是在玩生存游戏。】

　　【David：这东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需要赚这种脏钱，哈哈。】

　　抽手已经来不及了。

　　俞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明清池将这两条消息尽收眼底，面皮早已讪得赤红，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怎样的找补都无济于事。

　　倘若明清池能笑着调侃、甚至责骂几句，或许对俞弈来说也是好事——但她却什么都没说，连一丝表情也没有出现，仿佛完全没看到这两句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