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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据说只要 ...

  •   “据说只要闻到贝壳草的气味,就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不知在哪里读到的话语浮现在脑海。
      织田作之助下意识地打开手中的纸袋看了一眼,萝卜与青菜随着他的动作惬意地翻了个身,显得纸袋有些空荡荡的。很显然,并没有什么鱼类与他对视。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还是迈步走向了生鲜区。虽然海鲜目前还是禁忌,但可选择的范围依旧不小,他最终买了些鸡肉与牛肉。迈出商场的大门时,袋中又多了一盒樱桃,倒也算是满载而归。
      黄昏总是让人有些恍惚。织田沿着河岸走,湿润的水汽里夹杂着一丝这座城市独有的煤烟味,与河水一同安静地流向远处的海岸。港口叠放着几人高的集装箱,铁皮硬冷的轮廓被夕阳模糊得金红一片,熨烫着他的眼底,留下些许落日的余温。他眨了眨眼睛,继续向前走去。
      这是条一成不变的归家路,在过去的几年里,或早或晚,他都走在相同的道路上、注视着相同的风景。首先路过的是一家夫妻店,模样憨厚的老板总是被精明的老板娘扯着耳朵数落。然后路过一家招牌略有褪色的洋食店,牛排的风味相当不错。然后是水产店、咖啡厅、消防用品店,转过街角,路过贴满广告的电线杆,便是一片住宅区,红砖筑成的围墙下总有流浪猫徘徊。在道路的尽头便是他的房子,与蔚蓝的海面遥遥相望。
      他走上玄关的门廊,将左手的纸袋换到右手——实际上,他是多此一举了,还没等他掏出钥匙,门锁便发出了清脆的咔嗒声,名为“家”的味道扑涌而来。
      “欢迎回家。”
      门里的人对他微笑着。
      “嗯,我回来了。”
      织田轻声应道。
      对方低下头,接过他手中的纸袋,自顾自地转身走向厨房。织田的衣服穿在那人身上,有些嫌大,浅灰色的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得过分的手臂。得益于前杀手非凡的目力,织田看到那人皮肤上的疤痕,并不多,但狰狞无比,张牙舞爪地探出袖口。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低下头换鞋。灰色的拖鞋旁边摆着一双崭新的外出鞋,比他的鞋号要小上一码,不着痕迹地提醒着他“他正在与另一个人共享着并不宽敞的鞋柜与房间”这个事实。织田手扶着鞋柜,扬声说道:“我买了樱桃。”
      “看到啦——”是雀跃的回应,随后传来的是水流声。“今天做了什么?”织田走进厨房,嘴里被塞进了一颗带着水意的樱桃。
      “煮了味增汤,”那人同样含着颗樱桃,含含混混地说,“按照织田作说的,放了点菠菜。”
      织田偏过头,灶上的汤锅正冒出迷人的香气,“是吗,”他吐掉了樱桃核,将袋子里剩余的东西一一拿出,摆在流理台上,“辛苦了,……闻起来很不错。”
      “是吧!”与他的滞涩不同,对方很是轻快地回答道,眼睛亮晶晶的,唇角还有一点樱桃鲜红的汁水。像是被什么刺痛一般,织田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青年哼着歌,端起一盘樱桃,靠到门边慢悠悠地吃着。织田松了口气,打开锁好的橱柜,从刀具架中抽出一把刀,开始利落地处理食材。
      “织田作很熟练呢。”身后传来青年含混的声音,织田没有抬头,顺口答道:“嗯,习惯了。”
      青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织田——准确来说,是在注视着织田的双手。男人的手很平稳,下刀也很果决,薄厚适中的牛肉片驯服地倒在案板上,明明是无比日常的场景,却硬是带出了几分赏心悦目。一时之间,厨房里只剩下规律的切菜声与味增汤的咕嘟声,青年咬破一颗樱桃,清甜的香气在他口中蔓延开来。
      “……织田作。”静静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以前……真的没有见过你做饭吗?”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好奇。在这几天里,他已经以这种语气问过织田很多类似的问题。织田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切好的牛肉倒入碗中,再将刀具和砧板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擦了擦手,去拿放在橱柜里的调味料:“没有。”
      “唔?”
      “你没有见过。”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织田这样说道。
      “好吧——”那人有些蔫蔫的,端着只剩下半盘的樱桃坐到餐桌边。织田再出来时,就看见他正拈着一枚樱桃对着光发呆。织田看向桌子中央,樱桃与吃剩的樱桃梗共同组成了难以辨别的图画:“这是什么?”
      “诶——织田作看不出来吗?”像是大受打击一般,青年瞪大了眼睛。织田再次观察,随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抱歉。”
      “是心脏啊!”青年兴致勃勃地直起身子,“心脏的剖面图!”
      “原来如此,是心脏啊。”织田点了点头,将炒牛肉和味增汤摆在了那份作品两边,餐厅的暖光打在樱桃的表皮上,为那颗鲜红的“心脏”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芒。“很有特点。”他如是评价道。
      “是吧!”青年得意地笑了起来,拿起筷子,“织田作不吃吗?”
      “吃。”织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饭。青年则径直对味增汤发起进攻,比起主食,他似乎喜欢汤类,这是织田近期观察到的小小偏好。织田的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切照旧,每件东西都妥帖地待在该在的位置。织田自己也如常坐在靠近门边的座位,这个角度能将整个房间的动静收在眼底。他安静地嚼着牛肉,感到青年兴味盎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头顶。对方像在酝酿着下一个让他难以招架的问题。
      但青年只是安静地啜饮着那碗汤。一时间,饭厅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响。织田吃饭向来很快,也很专注,只在青年伸手时,默不作声地将汤勺推向他。
      “织田作好像很了解我呢。”那人却没有拿起汤勺,含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拂着织田的面颊。织田没有回避,与他对视:“碰巧看到而已。”
      对方的笑容不变,“哦”了一声便拿起一枚樱桃喂进嘴里,仔细地咀嚼、吞咽,然后开启下一个话题:“织田作觉得,这会是谁的心脏呢?”
      顺着青年的目光,织田看向桌面中央。鲜红饱满的图案被啃食了大半,即使是他也辨认不出它原本的模样。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正答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郁气味,因此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复:“我不知道。”
      “是我的也说不定呢。”如他所料,青年梦呓般地说道。过分纤瘦的手指按在灰色的衣料上,青年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符合他年龄与身份的稚拙:“……毕竟总觉得这里似乎少了什么。”
      “不痛,但是……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弄丢了,”他抬起头,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映出织田凝固的表情,“织田作知道吗?我丢掉了什么?”
      我知道。
      有那么一秒钟,织田几乎被对方的目光所迷惑,近乎本能地吐出这个答案。他闭了闭眼,感觉这片刻的迟疑已经出卖了自己:“……我不知道。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我们刚认识不久。关于你的事情,我并不了解。”
      他站起身,逃也似地收拾起碗筷。对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端起只剩下汤底的砂锅,跟着他进了厨房。收尾工作在无言的默契中有条不紊地进行,青年将织田清洗干净的碗筷一一擦干,然后将它们收进碗柜第二层,那是织田放最常用餐具的格子。
      做完这一切后,青年伸着懒腰,溜溜达达地去了客厅,织田则开始惯常的检查工作:清点刀具的数目并摆放整齐,连同易碎器皿一起全部收回带锁的橱柜深处;所有窗户都推拉两下,确认锁舌咔嗒咬合的轻响;厨房的推拉门关牢,并扣好特意加装的儿童锁;最后他走向大门,将其反锁并挂好防盗链。整套动作无比流畅,在这几日的重复中,已经如呼吸般自然。
      客厅里的青年半个身子吞没在被炉里,正披着一条起球的旧毯子。电视打开着,明明灭灭的光映着他的脸。但织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在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那颗蓬松的黑色脑袋简直就像追逐太阳的向日葵。织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最后一项工作:走到餐桌边倒了两杯水,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然后他走向被炉,在一侧坐下,并将一杯水推向右手边的青年。塑料杯底在暖桌桌垫上发出轻微的剐蹭声。青年迫不及待地将手从被炉里抽出,牢牢捂住了杯壁。
      “织田作,”他的声音被暖意熏蒸着,变得有些模糊,“我们以前真的是敌人吗?”
      织田用手轻轻抚摸着杯壁,指尖感受到同样妥帖的温度。他与青年对视。
      “或许算是吧,”尽管回答的内容模棱两可,他的声音却很果决,“我们属于不同的阵营。”
      “诶——可是感觉,织田作很照顾我呢。”青年趴在暖桌上,出神地打量着手中的塑料杯。昏黄的灯光下,织田注视着他的侧脸,想起不久之前两人的碰面。灯光,古典乐,青年,与他手边的酒杯——
      他眨了眨眼,幻境就如云雾般消散了。
      “你现在是伤患,”织田费劲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语调里不可避免地掺进了几分苦涩,“没有对伤患置之不理的道理。”
      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青年直起身子——织田无端地想到了听到猎物动静以后竖起耳朵、蓄势待发的黑猫——那双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他:“织田作很有责任感嘛。”
      “啊。”织田握着塑料杯的手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那织田作对每一个‘伤患’都这么好吗?”青年拖长了语调,像是想要品尝每个字节的滋味一般慢吞吞地追问,“连水,都要放到刚刚好可以喝的温度?”
      织田迎着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再次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或许吧。”
      浑身是血的黑色青年。脏污的绷带。无法辨别的面孔。
      并不算是十分久远的记忆,在脑海深处悄然复苏。
      “或许?”黑猫凑近了他的猎物,气息拂在织田面颊,“这么一说,我不是特别的那一个吗?”
      太近了。织田看到甚至能在对方鸢色的眼底看到自己那略显僵硬、甚至有点傻气的脸。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泡进了粘稠的樱桃汁水中,运转得有些迟缓。“你是我目前唯一的伤患。”片刻之后,他才慎重地说道。
      “‘唯一’的啊……”青年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没有退回原位,而是撑着下巴,以一个略有些扭曲的姿势侧头望着织田。从这个角度,织田略微低头,就能看到他雪白的脖颈,上面同样攀爬着长短不一的狰狞旧疤。灯光下,青年的神情带着一丝奇妙的天真:“那,等我伤好了以后,织田作打算怎么……‘处理’我呢?”
      织田的手顿了顿。“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会赶我走吗?”青年像是笑了一声,继续发问。
      长久的沉默后,织田轻声回答:“……或许不会。”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青年终于缩回了他的那一侧暖桌,重新将手缩回温暖的被炉。织田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有些凉了。
      “太晚了,早点睡吧。”他伸手想去收走青年的水杯,动作却微微一顿。杯中的水位,依旧停留在恰好八分满的位置,与他端来时别无二致。他抬起眼,看着青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去洗漱的背影,沉默地站起身。
      织田将两只水杯收回托盘,摆在水壶旁。他利落地拔掉暖桌电源,将电线一圈圈绕好收纳,又按照惯例检查了一遍水电煤气与门窗。等他做完这一切,青年早已洗漱完毕去了卧室。他走进浴室,镜子上有些模糊的暖雾,漱口杯亲密地挨在一起,两只牙刷头碰着头,仿佛正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喁喁私语。深蓝色的那支是他的,旁边那支白色的属于那位不速之客,刷毛恣意飞翘,刷柄上还有些未沥干的水珠。他拿起牙膏,轻轻一挤——膏体的消耗速度已经变为了原先的两倍。
      刷完牙,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着面颊。凉意刺激着皮肤,精神也随之清明了几分。他抬手将镜面上的雾气抹去,镜中的男人下颌上探出了一小片不安分的胡茬,眼下也有些发青,水珠沿着他的脸颊滑落,滚进棉质家居服的领口。他挤了些洗面奶,在掌心揉搓出泡沫。就在双手即将覆上脸颊时,过分卓越的耳力让他捕捉到了隔壁的房间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吱呀”,是床垫弹簧被身体压下的声响。
      织田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便仔细地揉搓着面颊。他打开龙头,掬起一捧清水。水流冲走脸颊上的泡沫,耳朵不由自主地留意着隔壁的动静。掀开棉被的声音,身体陷入床铺的声音,头颈在枕上移动、寻找最合适的位置时的声音,还有似有似无的、浅浅的呼吸的声音。
      织田擦干脸,关掉浴室的灯。他向走廊踏出一步,隔壁虚掩着的门下流泻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成了这座房子唯一的光源。
      他没有立即推开那扇门。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第四次的末尾,他才拧动把手,踏入那片光。属于他的那张床铺上,早已隆起了一个熟悉的轮廓。青年裹着一床新被,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背对织田,呼吸轻浅而规律,仿佛早已睡熟。织田这一侧的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芒下,有一本蓝色封面的书放在床边,是晨起时他看到一半,随手搁下的。
      织田走到自己的那一侧,掀开被子躺下,伸长手臂关掉了那盏小小的灯。月光乘虚而入,顺着窗帘的缝隙溜进来,淌过青年的被角、淌过两床被子之间泾渭分明的空隙、淌到织田身上。隔着两层棉被,织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像月光一样缓慢地入侵他的空间与感官。他嗅到空气里牙膏清凉的薄荷味、沐浴露淡淡的花香,以及床褥间残存的阳光的味道。无形的温度和气味、并排的牙刷、新购置的枕头和棉被,又一次提醒着他,此刻,他正在与那个本应该是敌人的、且几乎等同于危险本身的男人,共享着月光,交换着方寸之间的空气。
      他闭上眼睛,黑暗降临后,听觉变得更加敏锐。青年的呼吸平缓而均匀,几乎成为了一种奇特的节拍器。他默默数着,直到呼吸声变得绵长、深沉,这是一个信号,枕边人已经坠入更深的睡眠。又过了半小时,织田也要被潮水般的睡意淹没,意识被扯向模糊的边缘。
      ——就在这时。
      寒意。
      几乎要凝结成为实体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扼住了他的心脏。
      呼吸声,消失了。
      整座房子,一片寂静。
      他猛地张开眼睛,侧头看去。
      月光空落落地照在床单凹陷处,那里还残留着人体的轮廓,但属于那人的温度正在深秋的凉意里迅速消散。织田翻身坐起,几步冲到门口,卧室的门敞开的角度与睡前别无二致。客厅无人,洗手间空荡,厨房的门仔细地锁着。阳台……
      冰冷粘稠的、熟悉到令他作呕的预感猛然在胸腔炸开。他走到阳台的玻璃门前,伸手去握门把——金属冰冷的实感并没有传来。
      他低头。
      它融化了。
      不,不只是把手。贴着壁纸的墙面、铺着地毯的地面,连带着他的衣袖与手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开始缓慢地融化、流淌、交汇,失去形状,变成巨大而滑稽的色块。窗外的夜景被扭曲、拉长,星星点点的灯光变成了炫目的灯带,在纯黑的背景之中飘来荡去。
      世界,正在融化。
      无论经历多少次,他都会想起火场中的蜡像馆——一切有形的、坚固的、拥有意义的物品,通通都被扯进了那片灿烂的混沌。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五感被甩进真空之中,肌肉失去控制。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最后感受到的,是声带徒劳的振动,像是想要冲破什么,像是想要叫出谁的名字——
      然后。
      万籁俱寂。
      最先刺破这片寂静的,是一缕如同在哭泣的小提琴声。紧接着,鼻端嗅到淡淡的酒香。织田倏然睁眼,钟摆规律的咔嗒声里,时针指向了花体的“6”。
      循环,再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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