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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常 树欲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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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警局,天边已经燃起一层厚重的火烧云。
陈泽风捏着书包带,站在台阶上默默估算了一下回去的车程。临近下班高峰,地铁人挤人,大概需要四十多分钟才能回到学校。
运动鞋和裤脚上混合着奶茶和劣质香精的水渍,还有几片惨烈的深红色血迹,表面已经风干凝固,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
当事人揉了揉鼻子,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刚从海鲜市场逛了一圈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被海水腌入味了。
最后还是打消继续看房的念头,直接坐地铁回到港大。过安检期间衣服上惨不忍睹的痕迹还差点引起了公众恐慌。
等到第二天,正式考完试的学长满面春风、得意洋洋过来找陈泽风,看到她脖子上醒目的伤口,再往下是胳膊上的割伤,摸着下巴惊疑不定打量了许久。
刘泛舟咽了口唾沫,真诚向学妹发问:“小陈,你是又不小心摔哪儿了吗,还是因为气不过那个见人下菜碟的中介和他干了一架?”
“互殴违法,小心被记过噢。”
又觉得自己不够厚道,挺起胸膛道:“下次想打邊個,你叫我,我幫你手!”
陈泽风:“……”
她看起来很像□□吗。
把昨天的经历简单概括了一下,刘泛舟听完沉默了整整半分钟,表情变化堪比变脸,掏出手机就开始翻通讯录:“等着,我觉得你需要先去拜拜黄大仙,下午再拜个妈祖。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哪天适宜出行——”
“我不信这个。”陈泽风冷漠打断对方。
“你昨天差点就没命了啊小陈!”
刘泛舟一脸严肃:“知不知你差点生理社会双重死亡啦。那些花边报社就喜欢拿这类案件博人眼球,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内地学霸来港搵楼,惨变人肉三文治,差人一粒子弹执返条命!》,够唔够爆先!”
虽说是香港人,但早些年刘泛舟到大陆读过几年书,再回到故乡的时候普通话已经说得很溜了,一时改不回来,导致他说话有时候夹枪带棒,普通话粤语英语大糅合。
陈泽风其实能听懂粤语,只是输出比较少,目前还不会说。她顺着刘泛舟的思路思考了一下,赞同道:“确实挺吓人的。”
“对吧对吧。”
“我是说标题。”
刘泛舟:“……”
啧。
他决定不和这个脑回路比迷宫还绕的女人计较,转而问起正事:“房子还看不看了?”
陈泽风:“看。”
作为本地人,刘泛舟对港城的每条街巷都熟稔于心,主动请缨做陈泽风的免费向导,顺便兼职嘴替,问房问价,遇到歧视大陆人、还把他也误当做内地人的房东,半点不怵,叉着腰昂着头,当场骂回去。
有一回在深水埗,房东是个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上翻,听到陈泽风的内地口音立刻换了副嘴脸,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往外吐唾沫星子:“哎呀,大陆仔啊,那租金要贵一点啦。这边行情就是这样,你们不懂嘛。”
陈泽风还没开口,刘泛舟已经指着他开喷了。
“咩话?贵啲?”
一开口就是流利粤语,“我由细到大喺香港长大,你当我唔知行情?呢间房窗对住隔篱墙,厕所仲要同人share,你收呢个价?当我哋水鱼啊?”
房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几天,可靠的学长(自封)就这么大摇大摆带着学妹穿梭在港九的各个街头,几乎把大半个香港岛和九龙一带都逛了一遍。
最后陈泽风和刘泛舟一致认为还是旺角最合心意。
交通方便,坐地铁到港大不超过二十分钟;地处闹市,临近雀仔街、花墟道,独居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最关键的是,他们最后定下的住处离信和中心只相隔一条街。
刘泛舟当时眼睛都亮了,这意味着以后没课的时候,他能随时溜过来找陈泽风玩。
刘泛舟很快帮忙联系到一位正在放租的房东,陈泽风抽空实地考察了一趟,房间采光好,布置整洁,租金也在预算内,楼下还有一家种类齐全的生活超市,对她这种从不做饭的人十分友好。
房东是位爽快的女人,三言两语就把入住须知敲定下来,陈泽风付清一年的租金,当天便拿到了钥匙。
交付订金前,刘泛舟还委婉问陈泽风,说你确定不找个室友吗?我怕你一个人住稍微不注意就会把自己养死。
陈泽风冷酷地拒绝了,说自己更需要一个独立的私人空间。
……行吧。
就这样,暑校还没开课,陈泽风就已经找好房子搬进了旺角。
“你还报了暑校啊小陈。”
帮忙搬家的刘泛舟听闻佩服得五体投地,抱着纸箱整个人往后一仰,夸张地靠在门框上,“这才大一,要不要这么卷。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开始惦记学习??”
想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同样是一天二十四小时,每次叫小陈出去玩,她也跟着去了,到底是怎么做到已经提前自学完大二专业课程,又不知疲倦开始向外扩展其他领域的。
不要再卷了你们这帮天才,给普通人留点活路吧——!
只想躺平的刘泛舟留下两道宽泪,无声呐喊。
“遇到了感兴趣的课题,想多了解一下。”陈泽风对同僚的内心戏一无所知,这么解释道,一边抬手摸了摸喉结。
录完口供的第二天,她就把老警察的叮嘱全抛在了脑后,纱布不贴,药也忘记抹,放任伤口自生自灭。
不是她一身反骨故意要和那位警察对着干,纱布太碍事,吃饭咀嚼时皮肤会摩擦,睡觉翻身容易卷边,洗澡还必须特意避开那个位置。
她花了一分钟权衡利弊,得出结论:这东西的存在感远高于实际价值。
纱布就这么被遗弃在了垃圾桶。
几天过去,那块断断续续的刀伤还没有好彻底,薄薄一层痂,泛着不正常的红肿,低头仰头、吞咽食物也会牵扯到撕裂的肌肉,刺痛顺着皮肤蔓延。
还可以,能接受。陈泽风内心评价。还没她胳膊上新磕的淤青有存在感。
没发烧没感染,过几天就好了。
刘泛舟实在看不下去她这种“没死就随意过吧”的人生态度,硬把她按在沙发上帮忙给伤口上药。
“现在回南天,又热气,唔小心啲好易感染,小陈你都唔想再因为发高烧走去医院吊针?吓嘛。等阵我带你去食啲好味嘅烧腊补补身…………小陈,陈泽风同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同僚讲话经常没重点,嘴巴一张一合,一词一句,左耳进右耳出。
视线悠悠上移,才注意到对方鼻骨上的眼镜框是纯黑色的。
黑色。
好眼熟。
她还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眼镜?
思维跳跃,陈泽风眨了眨眼睛。忽然就想起了几天前开枪从歹徒手中救下她的督察。
噢……难得。
她竟然还记得这位警官长什么样。
或许是因为有救命的这层情节在,又或许是对方在口供室剖析审视的目光过于明显,从不把心思放在人际交往上的陈泽风很清晰地还记得这人叫什么名字。
但也仅此而已了。
在东九龙活跃的、日夜颠倒的督察,跟一个住在旺角,大部分时间都在港岛上课的大学生能有什么交集。
刘泛舟还在兴致勃勃地讲隔壁街卖的烧鹅,讲着讲着把自己说馋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陈泽风适时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思绪已经从那间口供室飘了回来,剑眉星目的面孔也跟着一并在脑海里消散。
应该不会再见了吧。她想,然后问了面前人一句:“什么时候走?”
一只上好的烧鹅,皮要脆,肉要嫩,汁水丰腴,唇齿留香。
从壁炉里勾出,热浪裹着浓香,皮色红亮如琥珀,油光顺着鹅身流淌,晶莹透亮。一口咬下去就能听见清脆的声响,咸香和焦香交织,经久不散。
莫弈荃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痛痛快快洗个澡,美美吃上自家老婆做的烧腊。
最后一份总结报告的提交,宣告着为期一个多月的抓捕行动正式落幕。
从追踪货源到锁定买家,蹲点到收网,期间还穿插了一场意外的人质劫持。邱刚敖带着组员连轴转,每个人都在和阎王爷赛跑,熬得眼底青黑、目光涣散,总算熬出了头。
遣散组员勒令他们回家补觉。莫弈荃第一个起身,走前保证休假回来记得给敖哥带一份烧腊;张德标打着哈气,强打精神整理办公桌;最小的那个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被朱旭明拎着后领拖走。
他自己转身走向了上司的办公室。
司徒杰在翻看下属的开枪报告。
邱刚敖坐在他对面,一手插兜,姿态闲散地靠向椅背,视线停留在上司手上那张纸的背面。
经验丰富的督察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人质危在旦夕,生死全在一念之间,作为决策者不能有任何迟疑,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开枪的位置严格遵循警察行动守则,打在人体最大的面积部位。报告也把行动的来龙去脉解释得十分详细,找不出半点差错。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邱刚敖垂眼,桌下的手掌轻微张开,又缓慢合拢,像是要隔空抓住什么东西。
不论是贩毒还是吸毒,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他清楚,缉毒的同事更清楚。今天不死在自己枪下,明天也会死在别的警官的枪下,或者过几年死在监狱里。
这种人活着,才是对治安社会最大的讽刺。
他看着司徒杰合上报告,抬头望向自己,白炽灯的光辉打在镜片上,折射出微冷的反光。
“阿敖啊。”
微妙的语气让邱刚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眉心猛地一跳。
司徒杰笑了笑,姿态松弛的像在跟下属聊家常:“报告我看了,写得很清楚。人质获救,毒贩击毙,从结果来看,你做得没什么问题。”
“但是呢——”
司徒杰:“死的毕竟是一条人命。”
警务处的副处长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语重心长道:“你知不知,上面那些领导,还有外面的记者,最中意盯着什么?”
“……”
邱刚敖没吭声,脊背不自觉紧绷。
“当然是盯着麻烦啊。”
体制内老油条深深看了器重的下属一眼,熟练和稀泥,“你开枪‘砰’地一下,人是死那里了,随之而来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递交报告,接受审查、应付媒体……就算做得全对,那些记者也能给你编出花来——‘警察滥用暴力’、‘执法过当’啦……”
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这回打死的是毒贩还好说。下次呢?要是误伤呢?要是被人抓住把柄呢?”
邱刚敖听完有点想笑。牵了牵嘴角,发现笑不出来。
误伤。麻烦。
那时候要是犹豫一秒,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听司徒杰讲麻烦,而是给人质收尸了。
职场上的敲打他再清楚不过,司徒杰有句话没说错,作为一名年纪轻轻就当上督察、且马上又要晋升一级的警官,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会聚着放大镜到处挑错。
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十分耐心等司徒杰把官话说够,听他话锋一转,态度逐渐缓和,以一句“行了,后续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兜底”,轻描淡写给这次行动收了尾。报告照批,等其他组员回来值班再放他回去好好休息。
邱刚敖支起身,颔首道谢。上司已经低头开始看起桌上的其他文件,他就知道这件事算翻篇了。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隐晦的叮嘱,邱刚敖顿了顿,应了声“知道”,将司徒杰连同他的声音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