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口供 树欲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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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陈泽风再三表示她不介意带伤去录口供，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督察仍旧一改刚救下她时的春风和煦，面露严肃拒绝了这条请求。
坚持等到救护人员抵达现场，做过二次处理和伤情鉴定，确认没有感染迹象才带她返回警署。
张德标因他们大意放跑罪犯的失误深感自责，自愿把副驾驶的位置让给了这个长相看起来挺乖巧的小孩，自己和招志强两个大男人毫无怨言地挤在了后排。
路上他很想说点什么缓和车内微妙的气氛，但招志强上车前被长官不温不火地瞪了一眼，全程缩成一团不敢吱声；受伤的姑娘脸贴着车玻璃，专注于窗外倒退的风景，不像是轻易接话的性格。
至于他们平日里很擅长挑起话题的敖sir……呵呵。
几分钟的车程，张德标发现同僚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驾驶路线也正确，视线却早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好几次都在用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探究的目光望向坐在副驾驶的人身上。
张德标：……
不是。至于吗。
虽然他也觉得他们救下来的这名人质姑娘从头到尾都显得过分冷静，救护人员用盐水清洗伤口的时候一点吃痛的表情都没有，但也不用拿这种眼神一直盯着人家吧，又不是嫌疑人。
做这个行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见过太多，小孩的性格已经算很正常了，可能就是忍痛阈值比较高呗。
手机嗡嗡振动，留守警局的同僚发来问候。
【罗建华】：敖哥，情况怎么样啊
【张德标】：阿敖在开车
【张德标】：还算顺利，就是没想到那个死佬这次真是疯了，拒捕、砍伤两个无辜人家。阿敖已经把他击毙了
【张德标】：一个送医院救治，另一个现在带回来录口供
【朱旭明】：平安就好，死扑街罪有应得
【招志强】：就是，不过我见敖哥的表情好像不太对劲
【莫弈荃】：怎么说
【招志强】：说不清楚，救下那个女仔后敖哥的眼神就一直好古怪
【莫弈荃】：哦？有情况哦？
【招志强】：被劫持的女仔好冷淡，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不哭不闹，敖哥冲她笑她也没反应
【罗建华】：那么冷静？会不会是敖哥想英雄救美，结果人家根本没有领情呢（笑）
【朱旭明】：看来明日之星的光辉还不够耀眼，照不进女仔心底
【张德标】：爆珠你什么时候那么有文化了
【朱旭明】：跟帮主学的
直到张德标毫不留情用胳膊猛地肘了傻小子一下，招志强才惊觉自己因为同僚那句文绉绉的话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
车内安静到只有制冷系统的吱吱运作声，驾驶员透过后视镜传来灼热到能杀人的目光。
副驾驶的女仔依旧撑着腮帮子看窗外。
张德标则怜悯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祝你好运。
“公子。”
噫……地狱使者来索命了。
招志强一寸寸抬起头，强颜欢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敖哥……”
邱刚敖冲后视镜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回去写一份三千字检讨，行动过程的复盘、失误分析、改进措施，都要写到。我会检查。”
“好……好的。”
“标哥，待会跟我录口供。”
陈泽风对车内另外三人对话里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为了不在录口供的过程中陷入不必要的思考，一路上她都在复盘自己被人挟持的经过，顺便罗列了一些警官可能询问到的问题。
口供室，先前扣下扳机的警官问陈泽风想不想喝点什么，她说想都没想就说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警官表情微妙，问了句：“真的不加糖？”
陈泽风疑惑地看着他。她在学校每天都这么喝，大学生常态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两分钟后又端着盛满棕褐色液体的纸杯走了进来。
陈泽风礼貌道谢，面不改色，在二人的幽幽注视下一口气把咖啡全喝光了。颈部带伤都没能影响她发挥。
一旁的张德标顿时肃然起敬，对这孩子的印象再填上浓烈一笔。
他们这里的速溶咖啡可是全警局公认的烟灰缸水，就连阿敖都要少糖鲜奶，竟然面不改色地全干了，没有味觉的吗女仔。
口供室的门关着，冷气开得很足，房间昏暗，灯管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消毒水混合着文件的纸墨味，还有不知道多少人坐过的椅子留下的体温。
普通民众进入这种环境逼仄的地方，不管有没有做过亏心事，反应都不会太自然。要么缩着肩膀，双手不知道放哪儿；要么眼睛四处乱瞟，看门上的钟、墙壁上龟裂的墙缝、桌上审讯官的笔。还有一种是假装镇定，翘着二郎腿往后一靠，故意不看人，但面部肌肉十分僵硬。
陈泽风背靠椅背，肩膀轻微耷拉着，两腿交叠，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她的十指松松交合，没有抠指甲或者攥拳的小动作，眉眼平和，姿态轻松地像个旁听讲座的学生。
面相和蔼的张德标坐在审讯桌的主位，正对着陈泽风。邱刚敖最后一个进来，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随手挂在椅背上的电脑包。
挂件上的公仔玩偶是金发尖耳朵的形象，棉花填充得鼓鼓的正脸面对着他，还在冲他笑。
看不到半点拘谨的感觉。邱刚敖想。
他拉开标哥旁边的椅子坐下，示意他可以开始。
陈泽风，18岁，就读香港大学，计算机科学系，9月份升大二。内地考过来的高材生，没有亲人陪伴，社会关系简单。
来九龙湾是为了租房，由朋友推荐跟中介在网上认识，于下午三点左右和他见面，约三点四十五从唐楼离开。
了解完基本情况，张德标瞟了眼身边的后辈，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目击证人。
口供室常见的心理压制。
到底想干嘛啊阿敖。张德标在心底啧了一声。
陈泽风视若无睹，她一向惰怠于回应感官上的各种反馈，陌生人的注视对她来说也是如此，偏着脑袋等待警官的下一个提问。
张德标只好继续，询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被挟持的时候，还记得那个男人把刀架在了哪个位置吗？”
没有任何犹豫，她在脖子前面比了一下：“这里，角度大致是这个样子。”
“他的手有没有抖？”
“有，很厉害。刀一直在抖，所以我的伤口是断续的，不是一刀划下来的。”
陈泽风说：“那个人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我推测是毒瘾发作、也可能是一次性吸入过量。”
张德标后仰，倒吸一口气，没想到她回答的又快又详细，明明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当警察多年的识人雷达也没有发出警报。
“你怎么……”
身边的后辈忽然插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毒瘾？”
这下陈泽风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位警官身上。
青年的容貌过分年轻，十分友好地冲她勾起嘴唇，面部表情极具亲和力，看起来更像一名善于交际的大学生，而不是什么警察。
眼睛却没流露出什么笑意。
目击证人淡定扫了眼邱刚敖的吊牌，记下这位督察的名字。
“身上有酒和化学残留的气味，喊话口齿不清晰，可能是牙齿松动或者牙龈溃烂导致的。口中有异味，手臂上有针孔，握刀的手指上有老茧和高温烫伤的痕迹……”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双手顺势搭在桌上，手指轻点手背，像是陷入短暂的思考。
几秒过后，她确认道：“没有其他的了，我当时观察到的就那么多。上述几条都符合吸毒人员的特征，从他手上的痕迹来看，他服用的应该是那种需要加热吸食的——”
“□□。”
邱刚敖赞同地说：“这些都是你在被劫持的那几分钟里观察到的？”
陈泽风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最强大脑！”
隔着单面镜，招志强表情扭曲，难以置信地摇晃同僚的肩膀，用气音疯狂询问旁边人：“她怎么观察到的？她怎么知道那么多！我都不记得那个扑街长什么样了！”
绝望的差生。罗建华嫌弃地抖掉他的手，“你不是在现场吗？问我？”
“我……我注意力全在那把刀上了！”招志强小声反驳。
“……警校教给你的东西全还回去了。”爆珠真的很想知道当年招志强是怎么从警校毕业的，“教官给我们讲的第一堂课就是观察，观察啊观察。”
他感慨道：“但说真的，靓女的性格好稳定，观察能力也很强，是个当狙……警察的好苗子。不知道敖哥能不能努力一把，把她推荐到警校。”
莫弈荃：“不得了，咱们东九龙第一狙击手的评价都那么高，这下公子连一个非专业的女仔都比不过了，有点逊噢。”
罗建华：“嗯，听说敖哥还让他写三千字的检讨，能写出八百字都是烧高香了。”
爆珠拍了拍同僚的肩膀，语重心长：“祝你好运。”
招志强：“…………”
屋外的四人百感交集，房间里的张德标内心更是惊涛拍岸，笔都差点没握住。
有点恐怖了。真的。
一个刚经历了死亡威胁的大学生、非相关专业人员，坐在口供室里，一本正经地向他们两个警察描述她脖子上伤口的形状，还有人犯的身体特征。
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说话有条理，自带逻辑框架。都不用他费心思从中提取信息，因为她的话本身就是标准答案。
她不仅在观察，还在分析。在那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她还能保持理智继续拆解环境和对象，面对死神随时落下的镰刀无动于衷，可见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你观察得很细致。”
身旁的后辈倒是没流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饶有兴致地翘起腿，往椅子上一靠，问道：“以前见过吸毒的人？”
一个脱离了案件本身的问题。陈泽风想。
但她不介意为救自己一命的警官解答这个疑惑，诚实道：“没，今天也是第一次见。”
张德标嘴角抽搐。
邱刚敖适当表示困惑。
他注意到陈泽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眉毛轻轻蹙起，眼睛明显往左边偏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朋友以前担任过禁毒宣传活动的科普员，每天都会找我背书。”
她不听，他也要在她耳边背，从教学楼追到食堂，食堂跟到宿舍门口。魔音绕梁，三日不绝，搞得那半个月每晚做梦都是传统毒品和合成毒品的分类及危害以及涉毒人员的生理特征的各种知识点。
多了解点好啊小陈！学长双手合十。只有你能不敷衍地揪出我背岔的错处，求你啦帮帮忙吧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如果他不是她学长，陈泽风早就到教务处举报他骚扰同学作息了。
略感意外的答案。
督察的嘴唇动了一下，牵动着眼角，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笑。
张德标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女仔，你当时就不觉得害怕吗？”
邱刚敖也看着她。
害怕吗。
陈泽风捞起原先盛着咖啡的纸杯，杯底只剩下很少的液体残留。她想起过去好像也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她随意摇晃了一下杯子，看着薄薄的一层水面泛起波纹，冲散自己的倒影。
“从生理角度讲，是害怕的。”
人体接收外界信息，察觉到危险必然会做出反馈，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个瞬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发麻发冷，呼吸也变得急促。
与之相对的是越发清晰的头脑。
无论什么时候，“解救人质”都不是人质需要考虑的课题。不属于自己的难题，她都不会做过多无意义的思考。
“在得出‘害怕不能解决我当下的困境，而自己也做不了什么’的结论后，我就不会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陈泽风坦然地看着他们：“我的注意力会屏蔽外界干扰，转移到更重要的一些信息或思考上，这是我思维运作的方式。”
至于更重要的思考是什么……
当事人始终没有忘记来九龙湾的初衷，捏着干瘪的纸杯，诚实地说：“我当时在想接下来要去哪个城区看房。”
再不租房下个月就要被学校赶出去睡大街了，这真是十万火急的事啊。
张德标：“……”
……好现实。
陈泽风晃了晃腿，视线落在戴眼镜的督察身上，看得出来，他才是整场询问的把控者。
“还有其他问题要问吗？邱警官？”
她真的很想尽快结束这个环节。
剩下的问题就常规多了，张德标又提问了几个袭击发生时的具体细节，刚好踩在陈泽风复盘过的点上，对答如流，一切顺利。
邱刚敖偶尔会忽然插入话题，更多时候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散漫，看不出在想什么。
陈泽风知道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这个警官在给她做侧写。
最后张德标把笔录推到她面前，让她看看，没有问题签个字就能走了。
陈泽风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食指微曲，笔杆靠在虎口中央，有一层常年读书写字的人才有的薄茧。掌心干净柔和，看不出一点训练的痕迹。
连签字都那么工整。
邱刚敖收敛思绪，接过笔录，再次冲陈泽风笑了一下，“今天辛苦了。”
“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联系你。”看见她脖颈和腿上的伤，张德标不放心地嘱咐：“路上小心啊女仔，伤口记得换药。”
陈泽风点点头。
拎起背包，拉开房门，冷气裹挟着消毒水的味道从身后涌出，走廊里的热浪扑面而来。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四名警官瞬间噤声，出奇一致地站成一排，在陈泽风看向他们时一脸憨笑又不失尴尬地看着她。
最后招志强还是没忍住，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陈泽风：“……”
不理解。
小姑娘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阶段性胜利，收工收工。
张德标长舒一口气，哼着小曲儿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余光瞥见他们的督察还坐在原位，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那份口供。
“阿敖？”
邱刚敖缓缓收回视线，摘下眼镜，动作很慢地捏了捏鼻梁。
“怎么了？”张德标问。
“……没什么。”
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目击证人坐过的那张椅子，已经没有了她的痕迹。
他想起救下对方后第一眼看到的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刻印在脑海，难以忘记。
……然后他又想起来，今晚他至少有五份行动总结和开枪报告要向上级提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口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