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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二:将者,只流血,不流泪   错了, ...

  •   错了,洛家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或许他那侄儿的话有些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权。
      隔着一扇模糊的窗,隐约还能窥见从枝头向高空飞去的鸟,那他与洛依婳是皇宫豢养的金丝雀吗……
      这样的话于她而言无非是雪上加霜,他明白, 他也不说。许清容弯下腰就在洛依婳的对面坐了下来,一双颀长的腿往内收了一截,这才应了洛 依婳的话,“台上的角儿齐了,就差台下的观众了,不看岂不是浪费,他们的心意。”
      像粘在屋檐下的雨滴,落在地上堆积的雨水里,悄无声息,又藏了些刺骨的寒冷。
      许清容的意思她明白,不浪费她们的心意,那就要浪费自个儿的心意了,舍命陪君子吗,许鹤川,许承煜吗?她唇角讥讽,攥紧了手边的衣袖,迎向许清容那道同样不算太柔和的目光,“迎战。”
      得了那位天子差她二人前往滁州的旨意前,滁州的灾情已然爆发了,离滁州最近的扬州,庐州宣州水运粮草到滁州也不过十多日,她差了 拾欢楼的几名探子先她们几天前往滁州探探当地的情况,几名探子这一去就再无音讯。
      未免过于巧合,更巧合的,徐刺史不知何时开始,打量的目光落在了洛依婳那双布满疑云的眸子里,她动了几下嘴皮子,作了声,“滁州临近的几州,可有支援滁州?滁州若严重,其余几个州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不远处的徐刺史目光一征,不住地叹着气,“送出去的信没一封有回信,至于粮草,更别提了。”
      她派往滁州的探子没了信,徐刺史送往临近几州的求救信没个回音,扬州不搭理,另外几个州也跟着不搭理了,连装装样子都不屑了吗?
      这样的事京城见得多了,洛依婳猜到了,也见怪不怪了,怪的是滁州这座空城,她依着脑海里刚入滁州的模样,坦言道:
      “我二人来刺史府前,街上的人少得可怜,巡逻的官兵都比百姓更多些,本是临近正午用膳的时候,但炊囱上面连一点水汽都看不见,一街十多 户人家,起码有半数以上的人家大门紧锁,锁上的灰似乎都积得有些厚了。”
      常有人居住,总会时不时的清理,薄薄的一层灰落在门上日子久了也十分难打扫。
      滁州百姓大多以农,渔为主,男子种稻田,种麦,种豆,因着滁州的支流众多,又以捕鱼,采菱,为生,女子则织些布麻,紵,練,到集市换银子。
      生活算不上富庶,但也能自给自足,尤其是在粮食这块,如今这样的情景,倒很难不叫人多想。
      徐刺史不说话了,撑着沉重的身子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拄着拐杖往窗边的书桌旁走去,洛依婳 看得清楚,那一双手的指关节凸起,手背蜡黄,粗糙的纹密密麻麻爬满了手指间的每一道缝。
      俨然是双年过七旬老人的手。
      洛依婳踉跄站起身,跪得久了,腿倒真的有些麻了,几步便跟上面前的徐刺史,他走得摇晃,似乎随时都要往后倒的模样,她正要去唤许清容, 低头往地上瞧,人已经不见了,白衣身影同她一道,跟在徐刺史的身后,“徐刺史,您小心些。”
      她松了口气,甚为满意地颔了颔首,随徐刺史弯腰捧起那本深黄的册子,上头写着“户籍”二字,她面上又恢复了常色。
      “景玺二六年,滁州总人口十五万,常住人口十二万,景玺四八年……”徐刺史语气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心头不再起波澜了,“景玺四八年,迁移扬州约三万,庐州,宣州,扬州各两万,全州未及笄的孩童两万,数年前临近几州战乱起,滁州受了波及,锐减到五千,及笄的孩童将近一万,半数……半数吃不上一口饭……失踪的年轻人六百余名……”
      他的话说得吞吞吐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怪他啊,怪他枉为滁州刺史,护不住一州百姓啊……
      她捂住哆嗦的嘴,手不听使唤地去接过徐刺史念 的那本滁州户籍,每翻一页,仿佛都在她的心口上生生地剜了一刀,上面甚至记录了每一户人家的姓名,性别,家庭成员,出生日,还有……用赤红的笔标注的去世日期,墨绿色标注的迁移人口,整整百来页,页页几乎都是赤红,墨绿交替。
      后面剩下的几页她不翻了,残缺的那几页是失踪的年轻人名单……
      洛依婳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站稳,好在她及时平衡了身子,这才勉强站稳,“这等大事,可有上报朝廷。”
      那头的人痴痴地应了,“朝廷?洛将军说的是京城那个官官相护,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的朝廷吗,滁州百姓没那个福气,怕是高攀不起。”
      徐刺史说得既委婉也不直白,朝廷的官儿官官相护,那便是贪赃枉法,草芥人命。
      她重新理了理思绪,将心中的疑问一并讲了出来,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带着疑问的肯定:
      “你的意思是指,滁州之灾,并非天乱,而是人为,那么,临近几州的战乱,也不会如此简单。”
      那场战乱她略有耳闻——
      守城的将领在两方打得焦灼时,撇下滁州城池,带着妻儿老小一路北上,投 去了四千余里外的蒙古,区区滁州守将,如何未卜先知,此次战乱,必败,且,逃往临近景国的褚国也远比蒙古更近,又是舍近求远的路子?
      却听徐刺史的声音逐渐犀利,盛着遏制的怒气——
      “洛将军可知,这位守将不是个普通人?”
      洛依婳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跳得厉害,眼皮上下打着架,“徐刺史不放有话直说。”
      徐刺史不瞒了,终于直白地开了口,“洛将军的外祖父,洛老将军手下的兵。”
      话说完了,徐刺史一双眼里全是刺目的红血丝, 红血丝之下,闪着晶莹的泪光,理智与冲动匀在一起,他眼里的洛依婳,是洛明轩的外孙女, 打小跟在洛明轩身边,受他指教,耳濡目染,好的坏的都能一并学了去。
      但她驰骋边疆十多年,从娇小的娃娃成长到如今的洛将军,身上负起的担子不止一州百姓, 是景国的百姓啊,她应当是那个顾全大局的将军。
      窗外的夕阳逃到山峰后面躲着了,将最后一丝金光带到屋内的几个人身上,那样温暖的光, 洛依婳第一次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连睁眼也异常艰难,“好耀眼的光啊,怎么它就落山了,殆尽了。”
      她瞧了一刻钟的天,直到天际再也不剩下一点亮,撑着眼底微弱的希冀,正要合上那本册子, 最末页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撞进她的眼里——
      将者,只流血,不流泪。
      每一笔轻轻带过,字迹工整刚劲。是外祖父在她幼时留给她的话,她吵着闹着反驳这句话,“当将军的那是活生生的人啊,人怎么会流了血还不流泪,外祖父,您哭过吗?”
      她的外祖父啊,不反驳,却也没同意,“担子重了,顾不上哭或笑了,或许哭的时候在笑,笑的时候也在哭,外祖父也分不清楚了,当我人老了,糊涂了吧。”
      那八个字,恰好出现在徐刺史府的户籍册子的最后一页不起眼的小字里,冥冥之中,她似乎有种外祖父离她很近的错觉,鸡头关刻有“洛”的箭,刺史府的“将者,只流血,不流泪。”
      她重重地合上那本册子,放回徐刺史的手中,挺着笔直的背脊,目光几近虔诚,朝那册子连拜了三次,拱手作着揖,“一路走好,属于你们的公道终有一天会到来的,我保证,若违此言,五雷轰顶,立刻五马分尸。”
      可她已经碎了,碎过了好多次,她要去如何面对从小教她行军打仗的外祖父,她又要站在哪个立场去指责护了景国大半辈子的洛老将军,为护洛家的上百条性命,不惜遂了先帝的愿,自断了双腿,从此边疆,再无此人的洛老将军吗?
      她是活生生的人啊,她是……她是依婳啊,她也是会疼会掉眼泪的洛依婳啊……
      许清容红了眼眶,鼻腔里传来了酸涩的味道,他闻着,定是比泪水更咸些,否则,怎会让他的眼眶连带眼珠子也红成了一片,“册子徐刺史暂且先收好,后续的事宜还要请徐刺史相助,这刺史府我会从右武军中挑一拨人护卫你的安全,除此之外,其他的人,若非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刺史莫要再用了,让他们去做些杂事。”
      一来护徐刺史的安危,这个节骨眼儿上滁州刺史出了事,恐怕民心更涣散,二来留自个儿的人打听这刺史府的动静,尤其是那些做杂事的奴婢们或者侍卫们的去向。
      无权无势的人,用起来可顺手得多,跟养在府里的鲤鱼似的,丢些饲料喂与他们,一窝蜂地就全都涌上来了。
      如今的节骨眼儿,一点差错都不能出了。许清容细细想着,思绪被这一桩桩事推得很长,再将他拉回来的,是依旧红着眼眶的洛依婳,目光定定地平视前方,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些什么……
      那就物尽其用,将这册子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处,她的眼珠往上翻滚了一圈儿,拿了主意——
      “徐刺史不妨对外声称分发赈灾粮的人手不够,特派遣府内的奴婢,侍卫同去协助,对太子跟节度使那边,倘若他们旁敲侧击地问,您把这册子拿出来跟他们实话实说便是,想来太子殿下仁义,也不会说些什么。”
      太子与他的父皇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的人,这好名声是他们的脸面,骨不骨的不要紧,总归不会有人扒了这层皮,去探底下的骨结实不结实。她扯着嘴讥讽地笑着,笑得沉默,不留神去瞧,实在看不出她的嘴是弯着的,动着的。
      这太子想要借赈灾博个仁君的好名声,为他今后那张九五至尊的地位铺路,京中的消息如今传不出来了,连悠悠,罗凌,忘尘的消息也一道被隔绝了,外祖父反了,京城怕是很快要变天了。
      滁州也要跟着京城一同变天了,她咬着唇,一点点将死皮撕开,露出血淋淋的口子……
      徐刺史开口说话了,他正愁呢,府里的这些眼线作何处理,凭他区区一介刺史,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多了面前的两人,倒也有了些短暂的依靠——
      “后续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殿下与洛将军开口就是,但殿下,您在派亲兵来刺史府前,可否让我知晓您二人后续的打算?后续我也好配合您行事。”
      “封城,城内的流民可以外出觅食,但出了滁州,在灾情平复前,不能再进滁州了。”许清容厉声道,面色越发地沉了。
      “防患于未然是应当的,只是现在就要封城吗城内的粮食……?”徐刺史忙问了声,滁州的百姓逃了半数的人去了临近的几个州,若有屯粮,倒还好说,但若还不如滁州,又听滁州来了赈灾粮,怕是要进城抢来了。
      “一来防内,也要防外,防外面的流民冲入城内抢粮,城内的流民饿到极致的情况下就会抢夺,二来,防疫,孩童老人不断饿死,尸体来不及掩埋,也容易催生疫病。”洛依婳继而补充道,“三来,防战乱。”前有西晋官府随意将流民安置在城外,吃不饱也穿不暖,日子长了,推了李特为首领,建立营垒,对抗官府,最后攻破城池……
      她与许清容最怕的便是后者,交战苦的都是最底层的百姓啊。
      天色渐渐黑透了,门前晃着的几盏油灯燃得正旺,那火苗子隔着白纸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来,照亮了几人暗沉的脸,几名年轻的姑娘梳了双垂环髻,别着几根青丝,捧起朱漆色的长方形木案圆形的漆盘,款款朝屋内走来,还没推门,菜肴的香气先飘进了屋内,钻进了洛依婳的鼻子。
      差点忘了还未用过晚膳,流萤那小丫头也该饿坏了。
      她低头去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有些无奈地笑了,偏偏这菜肴来得巧,刚好赶上她饿的时候。
      徐刺史略作思索,终于松下紧绷的肩膀,恍然道:
      “明白了,我这就吩咐下去,城外分点安置,不准扎堆,每一处赈点派专人看守,严格登记出入情况,老弱妇孺单独照料,优先供给粮食。”
      许清容颔首,心中紧绷的那根弦这才松了些,“再安排些小兵守着,以免有人趁机闹事。”
      徐刺史点头称是,清了清嗓子吩咐着朝门外的几名姑娘,“都进来吧”,转身又对许清容,洛依婳二人道,“殿下和洛将军不妨留在我这里用些晚膳,晚些我差人送二位回驿馆。”
      说话的功夫,菜已然上了,葱醋鸡,羊羹,菊香齑,胡饼……别的也就罢了,倒是这菊香齑她从前只听过,却从未用过,是用野菜腌制的咸菜,最是可口,如此新奇的吃食,她怎能吃独食。
      “多谢徐刺史美意,只是……”洛依婳望向门口流萤,流萤那小姑娘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泛着光。
      她别过流萤那道望眼欲穿的目光,倒没着急开口,与许清容,徐刺史一道坐了下来,动起筷子,这才笑盈盈道,“门前的这位唤做流萤的姑娘也饿了吧,还有容王殿下的紫梓,不如叫他们坐下来同我们一起吃个饭?”
      门前的两道人影儿消失不见了,一阵嬉笑声缓缓响在徐刺史身后,做了一副要往后倒的姿势,“再不吃饭,我要饿晕过去了,徐刺史好人做到底,就让我们一道坐下来……”
      紫梓嘴边的“吃”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冷不防地被身旁的流萤扯了几下耳朵,疼得他捂着耳朵,不住地往后退,这女娃,说归说,动手是怎么个事儿,他正小声喃喃,面前的流萤吸了吸鼻,用手揉着狡黠的眼,“小姐,王爷,紫梓欺负我。”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啊,这女娃,动手便也罢了,那张嘴也不打算放过他了。这头的紫梓巴巴地瞪着流萤,只觉气得肺快要炸开了,另外一头的许清容卷起截衣袖,气定神闲:
      “欺负得好,看你以后还没个正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六十二:将者,只流血,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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