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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一:杀鸡儆猴 也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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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再撑上一撑,到她走的那天,兴许就不会留下悔恨,满嘴都是:“想当初,想当初,我若护住她们……”
潇潇洒洒地来,那也要心无挂念地离开,才不算白做了这洛将军,可她,又何尝没有私心,大抵,洛将军不能有私心,有私心的只能是依婳。
屋内一片静寂无声,时针摇摆的“嘀嗒”声却没停,反倒随空气的静止跑得越来越快了。洛依婳端起面前的茶杯,她有些泛红的眼映在泛黄的茶水里,看茶水的眼竟也是模糊的。
洛依婳在一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放缓了喝茶的速度,抿过几口,直到杯中的茶见了底,方抬起头,“多事之秋,不免有些惆怅,还请殿下宽恕。”
她不算多事,奈何无论走到何处,京城的那几个贵人总想找她与洛家的事,一次未能成功,便多设计上几次,一来二去,她也倦了,乏了,瞧这屋内,都是被斗得疲倦的人儿了。
自然太子那样的人物是乐此不疲的,他离那把龙椅,仅差最后一步,只听太子甩了甩宽大的衣袍,不等她去打探他面上的神情,留给她与许清容一道背影,慢吞吞地出了殿。
行至庭院正中央,略作了些停留,那处除了匍匐在地的参军,再没旁的人了,刺史府的丫鬟婢女早在许承煜进来前,躲去了长廊里。
“跟在徐刺史面前做事,应当以徐刺史为重,旁的人也无关紧要了,你是本宫亲自送给徐刺史的,自个儿丢了脸面,本宫也要跟着你一齐丢脸面,看着作甚,还不赶紧起来随本宫去领罚。”
许承煜口中的旁的两人跨过殿外的台阶,那两道红白身影,步伐出奇一致,不算太慢,也不算太快,径直走向了他。
走在左侧的洛依婳,眼底猩红,仿佛被什么锋利的刀子刺了眼,从眼底溅出的“血”冷不防的淬了许承煜一脸,右侧的许清容,侧过头望向洛依婳的眼,心也跟着被狠狠揪紧了一把,袖中踌躇着探出的手,汗裹着加快的心跳,一点一点朝她的手靠近。
洛依婳的手,五指紧握成了拳头。
“跟在陛下面前做事,自然是要以陛下为重的,除陛下以外的人,也无关紧要了。”
许清容说这话时,连正眼都没给过对面的许承煜,一番话刚落,他轻轻地拍了拍洛依婳的手背,顺道用手掌心擦去了她手背上溢出的汗。
那只黏糊糊的手隔着衣袖,五指缓缓松开,合上另外一只正往回缩的手,十指相扣,两目相对,她郑重地颔了颔首,许清容的掌心中间,酥酥痒痒的,挠得他红了半边耳根子。
“放心。”两字最后的一点写完时,她笑意吟吟,他的眼眸亦是亮晶晶的,像倒映在湖面里的繁星似的,漆黑的水波,迎来了属于他的浩瀚星辰,低头看,是点点繁星,抬头看,满天星如她的眼,恰好与他相望。
她再瞥过许承煜的脸色,他脸上的神色万变,像五彩的调色盘,红了又黑,黑了又青,这般精彩的一面,总算是叫她撞上了:
“恭送太子殿下,殿下走好。”
那头的许承煜刚迈出一小步,身形微微侧向她身旁的许清容,脸上挂的是不同以往的森然的笑,语气却轻快,“三叔,你当真以为你护得住你 身旁的这位洛将军吗,别忘了,她姓洛,你也不过一介臣子,生杀大权从来都不在你手上,除非……”
他刻意放缓了最后那几个字,上下打量起许清容的神色,他这三叔,手握二十万锦熙军,历来景国的诸位王爷,从未有过如此多属于自己的兵,即使有的,大多兵马最后也悉数归了景国唯一的君,所以,他方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权。”
王权是个好东西,可他这三叔独独说了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头顶却传来许清容打趣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柔而不屈。笑如琴弦,那根琴弦就这样落在他心间,化成了哀婉的哭声——
“谢殿下好意,我意已决,当个闲臣也并非什么坏事,你三叔是最吃不得一点苦的人,那个位置,背负的担子太重,你是要三叔年纪轻轻就长白发跟皱纹吗?可别吓跑洛将军了。”
言尽,许清容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浓烈,抬手去细细描摹着洛依婳上扬的眉儿,她也随他在笑,只是眼底悄悄地红了,他当真是最吃不得苦的人吗?
许承煜斟酌再三,这才说出那句——
“三叔,你这个当王爷的也长白发了。”
转身出了刺史府,在漫长的黑夜里,长长地叹了声:他这三叔既聪慧,也傻。
深深庭院,转瞬只剩下许清容和洛依婳。夜色将院内的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她接了那句许清容的话,轻晃着头,“白发苍苍的容王殿下,那就要与白发苍苍的洛将军,一同看今后的每一场雪。”
白发无妨,皱纹也无妨,要紧的是许清容。
“一言为定。”白衣男子爽快地应了,拉着洛依婳的手,过了十多道台阶,每跨一步,仿佛大婚之日他扶着她,一同跨了马鞍……
门只留了条缝,屋内大厅空荡荡的,连带徐刺史也不知去了哪里,推开门往里走,铜黄的窗棂之间嵌着乳白色的云母石,烛光之下,窗棂的那头似乎是跪了个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透过窗棂传到洛依婳,许清容二人耳里。
片刻,抽噎声停了,那人手中的几盏陶制膏油灯。却未尽。
那人正是徐刺史,低唤了声——
“王爷,洛将军,请进,臣失礼了。”
洛依婳,许清容二人下意识放轻了进屋的脚步,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笃定,人总有脆弱的时候,不知从何做起,那就静悄悄的,至少不算打扰。
循着声往徐刺史那头走去,徐刺史已经拄着拐杖,弯着腰在等了,神色怆然,满眼的风霜。
一张裂了纹的灵案之上,灰陶的酒罐装了醴酒,干果脯肉摆在竹编的盘里,正中间立了块刻有‘先考徐府讳峖之神主’的栗木,同样静悄悄屹在那里,那块木上的人,永远不能说话了。
徐刺史姓徐名凛,徐峖听闻是徐刺史最为器重,亦是徐刺史唯一的儿,尤擅吹箫,书法,写得一手好字,容貌艳丽,被滁州的百姓戳着鼻梁骨骂:“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男儿气概,只知学些女儿家的玩意。”
这些话,她亦是从外祖父口中得知,心中虽是可惜的,但那时的她大半的时间都在边疆,整日被战事缠身,也无瑕顾及这位徐刺史的家事。
如今到了滁州,这位徐刺史与太子倒像是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他瞧太子的眼,藏的有滔天的波浪,他起身迎太子的动作,百般挣扎……
心里是千万个疑问。疑问归疑问,但现下眼前的人只是个正在承受丧子之痛的普通父亲,她心中的那些疑问,是要问徐刺史的,她道——
“徐刺史,节哀,徐公子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看见你再为他落泪难过。”
徐刺史垂着眼,睫毛上的泪珠悬着,点了点头,又晃了晃头:“让二位见笑了,我这儿,平日里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吹得好箫,习得一手好字,偏因生得一副艳丽的容貌,滁州的百姓也没把他当做男儿身看,说他……白白浪费了男儿身。”
正说着,徐刺史转身从床边摸出几张麻纸,麻纸有些泛黄,倒保存完好,每张纸都没有折角,或是破损的痕迹。
徐刺史展开第一张麻纸,道——
“我儿生前写过的一些字,他啊,这些东西宝贝得紧,平常也不轻易让人瞧。”
洛依婳双手接过那张麻纸,方才的疑惑又钻上了心头——
纸上的字迹远远瞧着,工整端正,字与字之间的距离把控得十分均匀,但若仔细望去,每一处的笔画挺拔有力,像是把锐利的一面悉数藏进了笔墨里。
这样的笔迹,当是个心有成算的君子所为。
“如此工整藏有锋芒的字,可见徐公子是个懂得藏锋之人,那徐公子生前身子可还强健?”
她眯上眼,缓缓望向徐刺史。
徐刺史上下嘴唇抖得厉害,咬着唇,却字字清晰:“是,我儿生前身子骨强健,既无不良嗜好,也无隐疾。”
果然不简单,看来不只皇宫不太平,连千里之外的滁州亦不太平。
凑了巧,刚好撞上她与许清容携赈灾粮的日子,洛依婳不信,这世间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全都凑到了一处,她索性把话摊开了,问道:
“人为?何人?能让堂堂一州刺史隐忍至此,定是个比徐刺史你更有权有势的人物。”
灵案之上几对陶制膏油灯摇摇欲坠,一束火光重新照亮了面前的栗木,醒目的一行小字针刺似的再一次扎进徐刺史的眼,“淮南节度使,跟在太子殿下身后的那位,也怪我,滁州这场灾难本可避免,可洛将军,墙倒众人推啊……”
洛依婳不吭声,任由徐刺史将话继续说下去,事关赈灾这等大事,她马虎不得。
“早些年得洛老将军庇佑,尚还不敢对我二人下手,暗中以我的名义买粮,隔段日子买些,算下来足足可解决现下滁州之困,几次我与儿上节度使府门,统统被人挡在门外,写与节度使的书信一概不回,城内的预备粮……也快要见底,实在走投无路,我半生的积蓄都花在了从临近的几个州高价购买的粮食上,总不能叫城内的人饿着肚子……这才让我儿带了一支人马,千里赴京,将滁州的困境如实禀给圣上,谁知,返滁的路上突然就出了事,尸骨无存。”
说罢,一行热泪自徐刺史那张沧桑的脸上落到手中,一对正要往灵案上的油灯的光灭了大半,“扑腾” 陡然倒在洛依婳的面前。
人没倒在去往京城的路上,却倒在了回家的半路上。
她来不及感叹,忙蹲下身去扶住那具快要倒地的身子,“对不住,是我洛家牵连了你们,太子一族,是冲我洛家来的,杀鸡儆猴罢了。”
怪不得滁州赈灾一行,京城那位君,指定了要她与许清容前来,原来是搭好了戏台,请好了唱戏的角儿,就差她这位看戏的观众了。
血液不再流了,凝固在血管里,鼻腔的呼吸声也逐渐听不见了,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来了,软绵绵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抬头去看屋顶的天,但这间屋子,没有天。
半晌,她揉了揉那双麻得没有任何知觉的腿,徐徐朝许清容的方向望去,一双眸子倔而绝:
“使得这一出连环计,实在是费心了,一州百姓的命,在他们看来,可有可无,甚至不惜用来牺牲,只为……只为……除掉洛家吗……”
笑声不绝,自屋内蔓延到屋外,惊了树枝上的两只鸟儿,鸟儿惊慌地扑朔着翅膀,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