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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一:心间密密麻麻的纹   她的红 ...

  •   她的红衣,若能以敌国将领的热血染红,那应当会是景国最夺目的衣裳。
      思及此处,她不禁打量起许清容那件如雪的锦袍,一贯的素白,只有零星的血迹缀在白衣的下摆。细细看去,还有一对鸳鸯的细纹。
      鸳鸯的羽翼边缘被绣得断断续续不说,连一小截银线的毛边也都露在外侧。
      难怪她身上的红衣下摆处的鸳鸯……针脚如此敷衍,紫梓冬阳二人那日捧了个铁匣子来拾欢楼侧门时,她便觉得二人脸上的表情甚是怪异。
      直到穿上这件红衣,她才恍然明白,紫梓冬阳为何如此奇怪,再重新抚过红衣下摆处歪歪扭扭的鸳鸯的羽翼线条,她脑海里不由得浮现起许清容拿针线的模样来:愁眉不展,无从下手。
      如此笨拙又如此贵重。
      许清容似是察觉到洛依婳的目光依旧还停在他锦袍的下侧,“倒是说得有理,红衣……衬你,听闻,民间女子婚嫁穿的便是你这般的红。”
      鸳鸯与婚嫁所穿的红也甚是般配。
      这样的话许清容迟迟说不出口,“鸳鸯”两字不免让他想起那晚,烛火摇曳,几盏蜡烛倔强地摇着最后一丝光,他一手握着银丝,一手将红衣拿起又放下,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第一针落在了红衣的下摆处,第二针,第三针……最后一针随蜡烛的殆尽,也算勉强收了尾。
      倒在桌上睡了几个时辰的紫梓见他已经完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双眼,一片昏暗之下,紫梓看不清他到底绣的是什么花样,他心里还稍稍松了口气,连起身的动作也轻快了起来。
      “主子……你这……绣的是什么花纹,我方才摸着怎么会有一根根凸起的线,一块硬一块软的?”
      许清容背脊一僵,刚迈出的步子也迅速收了回来,幸好背对紫梓,冬阳二人,若是面对……面对也 无妨,屋内的蜡烛早已燃尽,他二人又能看得清楚什么呢?
      方要转身,屋内瞬间被蜜黄的灯光包围,“主子,我还从未见过你亲手做过针线活,既是做了,我和冬阳自然是要一睹为快的。”
      紫梓冬阳二人收起仅剩的两支火折子,烛火的光一点一点照亮了红衣上的花纹。
      “主子,你不会绣的是鸳鸯吧,我瞧着像是小鸟……”前半句话说完,许清容的脸色尚佳,漾着些 许蜜意,后半句刚说出口,紫梓便想狠狠抽一记耳光给自己。
      “主子,术业有专攻,京城好的绣娘比比皆是,您又何苦……更何况……洛小姐针线活说不定做得比您出色些……”
      虽也算不得多出色,总比您这东一脚西一脚的小鸟强上几倍,后面的话冬阳默默咽了下去。
      “她那双手是拿刀剑的手,这等针线活,怎好让她来动手,我来便是。”
      他缓缓转过身去,下一秒却冷不防与紫梓冬阳二人撞了个正着,紫梓与冬阳扑在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主子,还好你接住了我们,不然我与冬阳便要摔倒了,今晚虽是饱腹了一顿,但……似乎少了点什么美酒,我二人觉得头晕眼花,实在是难受得紧。”
      话音未落,二人又“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小声呢喃“对不起,洛小姐,我们不是故意的,下不为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先是扶起紫梓冬阳二人,轻轻地点了他二人的额头,一声低叹:“院里的桂花酒,你二人去挖来喝了罢,莫要贪杯,伤了肠胃。”
      耳边传来道清脆的女声,许清容循声望去,身前的洛依婳不知何时离他近了些,红衣鸳鸯的彩纹,白衣鸳鸯的暗纹,心间密密麻麻的纹。
      “容王殿下,你白衣上的红,亦是民间女子婚嫁所穿的红。”
      …………
      一路东南南下,行至鸡头关。
      山道九曲盘旋,峰顶状如鸡冠,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摩崖峭壁,山间裹挟的寒气迎面扑来,谷底浊流翻涌,宛若张开血盆大口。
      云雾漫在山腰间,整座山峰被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正值秋季的鸡头关,山道结了层薄冰,洛依婳与许清容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马蹄落在山道 “嗒嗒”的声,于山峰间来回回荡。
      六百来号人,战甲泛着些许的寒光,数辆两轮粮舆单列缓慢前进着,车旁紧跟两名士兵,前后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也不知流萤与冬阳,与你的半数左武军带着余下的粮草行至何处了?”
      快要行至山道中处,洛依婳微微抬起头,松树成荫,碧绿一路蜿蜒到悬崖边,看得久些,那碧绿的松树也逐渐化为成片的黑,往上看,是无尽的黑,往下看,是无穷无尽的黑。
      自京城外驿站一别,她与许清容商议由流萤,冬阳带领大部分粮草走水路。
      鸡头关,路面狭窄,又有多处弯道,人在弯道内侧,往上看去大抵只看得到眼前的岩壁,若是有心之人提前埋伏在外侧的上方,算准时机,滚石落下,粮车几乎将会被全部砸毁。
      当下,滁州百姓急需这批赈灾物料,哪怕是万分之一的风险,她与许清容都冒不起。粮,关乎滁州百姓生死,滁州周边几州的安危。
      “应当是过了潼关,进了黄河漕道,皇兄的目标只有你我而已,你我二人走鸡头关,主力便会在此处,一边是洛家兵权与二十万锦熙军,一边是无关紧要的人,皇兄自然是知道,孰轻孰重的。”
      许清容的双手被手中的缰绳勒出一道红印来,再对上洛依婳的眼,已经是凉到极点,这鸡头关的薄冰,恐怕不及他眼底万一。
      洛依婳的眼,薄冰早已化成一汪寒水,看向许清容时,浅浅一笑,苦涩却充斥在她的嘴角。
      “滁州受灾百姓高达上万人,朝廷只拨四百石粮食让你我带去滁州赈灾,莫说滁州上万人,便是连一个县也差得甚远。”
      四百石粮食,势必引起滁州百姓恐慌,滁州附近的几州囤的粮怕是也仅仅够一州百姓,若滁州 百姓大批量涌入其余各地几州,又要无辜惨死多少性命,届时物价上涨,民心动荡,景国危矣。
      许鹤川的算盘妙便妙在此处:
      他知她背后的拾欢楼势力壮大,以滁州百姓为挟,一来大批量购入余下的粮食,削弱拾欢楼的资金链,二来许鹤川大可借“私囤粮草,意图不轨,越权干政”的名义株连洛家九族,今日便是有幸活着从鸡头关离开,滁州一行……而后等待她的便是死路。
      “这条路,自你我踏上开始,便是不归路,容王殿下,现如今,你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生死……相依。”
      洛依婳笑得越发苦涩,鸡头关的云雾漫漫,她与他平安返京的路亦是……漫漫。
      手握二十万锦熙军的许清容与洛家勾结,意图谋反,轻易不会要了他的命,却也会夺了他的兵权,终生圈禁在京城,永世不得自由。
      “承蒙洛将军不弃,许某,荣幸之至。”
      许清容凉到极致的眼,也逐渐暖了几分。
      “这样的结局,我早已料到,逃得过一时,也逃不了一世,不若放手搏一搏,搏得一条生机便是万幸。”
      继而许清容又补充道,语气依然温醇,独独多了些许不同以往的决绝来。
      “既如此,我亦无惧,无畏,无悔。”
      洛依婳轻轻地颔首,言辞笃重。
      忽地,山顶斜上方传来石头摩擦山体,拖拽木料的沉闷的声响,同时伴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洛依婳与许清容点了点头,于是许清容退至紫梓身侧,低声吩咐: “紫梓,按原计划行事,稍后我带领百来号人的精锐攀北侧山脊的阳关小道,前去剿灭山顶上的伏兵,你留在此处,助洛将军一臂之力。”
      紫梓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好不容易咽下去的话又到嘴边“主子,北侧山脊坡面倾斜陡峭,稍有不慎,山顶的伏兵便可仰攻……不如让我去吧,你与洛将军留在此处主持大局。”
      纵是她们出了京城便已经定下这个计划,可此刻,紫梓心中到底还是忐忑,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是不愿意让主子冒的,主子一人性命,关乎整个锦熙军。
      这一次,许清容也是唯一一次,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紫梓:“紫梓听令,我以锦熙军主帅的身份命你留在此处助洛小姐一臂之力,如有违抗……军法处置。”
      许清容一愣,他是第一次对紫梓说出军法处置这样的话,紫梓舍不得他去冒险,他亦舍不得紫梓替他冒险。
      “是……属下遵令。”紫梓嘟囔着嘴,抬起右手,手掌微弯,指着一旁的岩壁,示意后方的士兵有序往岩壁贴近,身后的士兵一个紧接着一个,小心靠近岩壁,手中的铁盾高高举起,越过头顶。
      “我去去……便回,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许清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若有什么不测……”
      许清容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完,已经被洛依婳迅速接上,“你不能有不测……一旦你的行踪暴露,后续的人想要再上就难了,容王殿下,只许胜。”
      此处九曲弯道,恐怕官兵还未拉着数辆粮舆向后退,山顶的点了火的草垛便会先一步到来,前路着了火,后路亦是接连起火。
      唯有北侧山脊,可绕至伏兵的侧后方,形成包围之势。
      “是,洛将军。”白衣身影随风而去。
      许清容,你不能有不测,平安归来。
      洛依婳的目光在许清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与许清容走了相反的方向,贴在岩壁下,接过紫梓递来的鸡头关路线图。
      鸡头关,她不是第一次来,六年前,她差点与洛家军一同葬身在此处,那一次,没有许清容,她有的,也仅仅只是一千出头的洛家军而已。
      可现如今,她肩上扛的,还有滁州方圆几州百姓的安危。
      她的眼神聚焦在鸡头关路线图上,定如磐石。
      “紫梓,命每段栈道衔接处开挖防火隔离沟,铺设湿沙土、浸水厚毡,以免火势蔓延,做好这些,再让强驽手做出大举仰攻山顶的动作,吸引伏兵注意力,为许清容争取时间……”
      洛依婳的语气一贯的平静,周身杀伐之气却溢在四处,连一丝风也不敢近她的身。
      紫梓略有些担忧,“主子那边,倘若被山上的伏兵发现阻击,我们是否还要准备一支预备队,随时接应主子?”
      洛依婳继续说道,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与许清容明火狼烟为号,若燃起,你迅速带领两百号人赶去救援,下面的人也会从正面加大攻势,再为你们争取一定的时间。”
      “谢洛将军,我这就即刻安排。”
      紫梓的身影穿梭在余下的四百多名官兵里,渐渐地,消失在离她最近的弯道,半数粮舆于队伍的中后方,半数粮舆于队伍的中前方,她与紫梓,分头行动。
      洛依婳立在岩壁一侧,面朝身后的两百来号人,抬手横挥起小臂,意在让三队兵士散开,沿岩壁分段动工;
      三队兵士随即散开,一队士兵的铁铲贴着山石缓缓落下,一队士兵屈膝深蹲,铲掉碎石泥土, 两侧的士兵微微将铁盾举过他们的头顶。
      入鸡头关前,她早已与六百号士兵对过手势。
      果然派上了用场。
      随三队的最后两名士兵收起铁铲,张嘴隐隐说了 “完成”的口型,紫梓亦从后方跑到她面前来,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满了汗珠,双手作揖,“洛将军,后方也已经安排妥当。”
      洛依婳眼里满是赞赏:“做得好,回头让容王殿下多赏你与冬阳些桂花酒喝,若是喝不够,尽可来拾欢楼,想喝多少,随你们喝,只要喝得尽兴。”
      紫梓一听桂花酒,眼里直冒金星,瞥过许清容的方向,又故作为难地开口:
      “洛将军,拾欢楼的桂花酒我与冬阳可不敢喝,喝了拾欢楼的桂花酒,容王府的我二人便喝不成了,再者,我二人想喝的也不止是你与主子的桂花酒……”
      鸡头关的秋,枫叶染红了鸡头关的半山腰,半山腰之上,红衣身影捧起那一片被风吹往古道的枫叶,红得发灰,叶片边缘,零星破了好几个洞,另外一片红如血的枫叶,在她接过这片发灰的枫叶后,沉沉地擦过她的裙边,坠入深渊……
      “若真有那一日,我定要穿最艳的红衣,画最浓的唇,饮最烈的酒,做这大景最美的女子。”
      她站在古道外侧,轻轻地,松开那只握着残枯枫叶的手,“许清容,你说,我们会等到那一天吗?”
      ………
      北侧山脊的阳关小道上,许清容心口如针扎般的刺痛,绵长的余痛,挥之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五十一:心间密密麻麻的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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