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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天元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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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国少有沈姓人士。但凡遇到,皇帝都会给予优待。
这习惯要从二代皇帝说起。
初代皇帝打下的安稳江山到了二代手中开始挥霍,一见危机便方寸大乱,京城陷于浩劫,却在危难之际遇天降神女,只见她一挥衣袖,入侵国土的千万敌军便顷刻覆灭。
二代皇帝亲眼目睹了这如梦似幻的一切,心中大喜,这世间果然有创世的神仙,便痴迷踏入修身成仙的路途。
那神女名为沈天流。停留不久,却赐给二代皇帝不少的忠告,要他与后世代代牢记,举国践行。
此后,二代皇帝竟真的长寿至百余年。于是世代皇帝谨记教诲。
且沈姓世人备受皇族贵胄的关注,既与神女同姓,自然会倍受瞩目其是否有强大之处,可这些关注岂是寻常沈姓人士能承受的,但凡承接不住,那就性命有虞。
至此,沈姓人士渐行渐少。
不过,某日,大概帝位更迭四五代后。一名女修竟大胆言说她名为沈仪枫,曾拜师沈天流 。
沈仪枫有一身的珍奇物件和奇异术法。凭手中一纸舆图,从西南一脉险山,行山过水到了京城。
要说这时,像沈仪枫这样修炼术法的修者已随处可见。但修炼也讲究个天赋根基,沈仪枫站在那儿,就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独特之处。
世代更迭,沈天流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或有人震惊,或有人疑惑,那段历史也随之在口舌间流传开来。
而沈仪枫现身后的姿态,竟与众人流传中的神女沈天流一般无二。
不愧是神女的徒弟,众人也是这样感叹道。即便有质疑者,也在沈仪枫后来的行动中被征服的再无半句疑问。
沈仪枫由此得特权,想要修建一座宫殿,当个宫主玩玩。
皇帝准了。
太子却投来一道轻蔑的目光,道:“果然是山里来的蠢货,愚蠢至极。”
不知是沈仪枫无意得罪了他,还是太子初生牛犊、年少轻狂,二人自此便成了宿敌。
师父常用来教导沈仪枫的一句话,她奉为圭臬: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徒劳。
沈仪枫足够强大,毫无顾忌地向太子还击;沈仪枫也不够强大,仍有弱点落入太子眼中。
她总是胜券在握,可这次反击让她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之后,沈仪枫彻底消失了,京城各势力就算掘地三尺也没能寻到她的踪迹。
四个月后——
京城,小憩客栈。
是夜,静谧无声,钟意猛地惊醒,冷汗浸透里衣,就掀起葛布薄被。
窗缝吹来一缕凉风,吹散他最后一丝睡意,随意拎起披风,推门出了客栈。
天空无云无月,看不出此刻几更天。
钟意站在街上,风灌耳边,簌簌作响,让他脑海、心中都是墙上那张告示。
这张告示,初贴在早春时,如今已近中伏。这期间,墨迹早被雨水泡得发淡,又反复贴了好几遍、好几层。
纸上的内容,他也早就烂熟于心——沈仪枫画像、及寻得赏金。
寻找沈仪枫的人从没停过,但他能感受到那些人的动静越来越小,就连她身边那两个极有威望的面首都许久没有现身了。
是打算不了了之了么?
钟意拢了拢肩上被风掀动的披风,也难以平复烦躁的内心。
最后一次见沈仪枫是在百风崖。
百风崖,那是个极好的地方,景色优美,又同样视野开阔,站在崖顶整个京城都能尽收眼底。
沈仪枫是怎么消失的?传言说她不堪一击,坠崖摔死了。
谣言归谣言,钟意才不信,沈仪枫的身手他领教过。得知她失踪时,钟意就打算走了,他本就不必管这些闲事。
是沈仪枫带他入的京,她正巧失踪,他就要偷偷溜走。
“你好不仗义!”她知道了一定会这样说他。
钟意背着包袱站在城门前,脚却像生了根,竟挪不动半步。虽然钟意很讨厌她的纠缠,却也知道这样做,失信于人。
其实,钟意自己也不知道离开京城之后会去哪里。最后只得妥协道:再等等罢。
可他到底在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这一等就四个月过去了。
钟意今晚又梦到了那个场景,像他们传言的那样,沈仪枫在他眼前掉下了悬崖。
或许应该再去百风崖看看。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尽管徒劳,却是他最后的挣扎。
钟意想去崖底,本该熟门熟路的,可不知为何,等他意识清明时,人已站在悬崖边缘。
凉风呼呼,月光皎皎。这场景,与他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画面重合。
钟意一怔,这才注意到月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
借着月光,钟意朝崖底望去,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周围突然寂静无声,连风也止住了,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着瞧他下一步动作。
钟意随即转身,背向崖口,轻轻斜身,风恰好再起,灌进张开的双袖,掀起衣尾。
顷刻,钟意收了手臂,不知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嘴角,心道:亲身经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随后决绝地一头扎进这黑暗的悬崖。
钟意极力调整自己的状态,顺着摩擦出的石块一起下落,反复改变方向,直到双掌、身上都磨出血痕,才终于触到崖底。
钟意踉跄着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只觉得也不过如此。
凭沈仪枫的身手,真的会死于坠崖么?
可现实是,她失踪了整整四个月,像被凭空抹去一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日他离开后,崖上是又发生了什么吗?钟意猜不透,却又忍不住去想。
到崖底了,他依旧一无所获。
“她咎由自取。”钟意低声道,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这样也好。他早就受够了她的纠缠,总觉得她每次弯下的眉眼里暗藏着不怀好意。如今再也没人来烦他,不是正好么?
钟意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一路离开,走的崖底小径,这与他去往崖口的路截然不同。
总有人喜欢站在高处展望,通往崖口的路自然容易形成一条经久行驶的道路。
而钟意的小径,虽然不够宽敞,却也有路可走。
天色微微泛出青白,却比夜晚更让人萌生困意。
这一路,钟意都十分清醒,可在某一瞬突然恍惚了,疑心自己仍在梦中。
就这一瞬,有一双手猛地将他推倒,“砰”的一声,钟意稳稳地磕在地上。
紧接着,一道尖叫刺破晨雾:“啊啊啊!!鬼啊!!!”
钟意被震得耳鸣。
十三秒后,世界重归死寂,静得可怕,静得钟意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钟意揉着脑袋起身,尽管有所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见鬼了!还是怨气极重的女鬼,直直躺在地上。
这“女鬼”一袭白衣,衣物破烂不堪,丝丝成条,头发也乱糟糟遮住了脸,钟意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整体确是一副狼狈模样。
钟意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正细细打量着“鬼”,思索现在该怎么做?瞳中就若若隐现出沈仪枫的样貌,鬼与她……诡异重合。
钟意摇摇头,感觉自己有些魔怔,身体却很诚实地靠近这个未知的危险:万一呢?万一真的是沈仪枫呢?他侥幸地想。
他猜是沈仪枫又在故意戏耍他。
或者,她真的死了,这是她的尸体,她死了也要来纠缠他。不过,全尸还在,这也算是一件好消息,总比尸骨无存得好。
钟意压了压鼻息,伸手去拨“女鬼”的头发,容貌全现,晨光下隐约映出熟悉的轮廓,令他心头一震。
他想给她擦一下脸,却不知道怎么下手,只好伸手探一下她的颈部。
活的!是昏睡过去了。
钟意瞬间松了口气,不带犹豫地,左右环抱住她的肩膀,试图把她摇醒。
不出所料,他再度被踹飞,无奈倒地,残身不起,侧过脸看向他的脚尖处——是沈仪枫尖叫着、狂奔而去的画面。
钟意伸手盖住额头,闭着眼再吐出一口气来。
他也是真的困了,平静了足足一分钟,才快速起身,生怕刚才看到的一切变成一缕转瞬即逝的泡影。
钟意抬头,正要向沈仪枫逃跑的方向追去,却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青年眉眼顺和,笑面盈盈,道:“钟兄,前些日子你一直待在京城,我们也没什么机会交谈相知。现在,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钟意却立刻道:“我不认识你,也没什么好谈的。”作势就要离开。
青年也不拦,面上依旧在笑,眸子却渐渐转冷,淡定道:“那你应该识得沈宫主吧,好巧不巧,刚才被我的人接到了,只是——她好像有点神智不清,看起来吃了不少苦。”
钟意脸色一沉,问道:“你想干什么?”
青年依旧平和,仍拱手作揖,礼貌道:“小生许江平,想与您简单交谈一番。”
钟意骤然明了。
他确实不认识许江平这张脸,但这个名字总是听过的。他知道许江平为什么来找自己,也知道今日之后,他就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钟意面上一副茫然的样子,却心底狡然,这或许就是他要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