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1977

23、偶遇居民区 队伍在丛林

　　队伍在丛林里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越来越毒，空气越来越闷，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蔫得不成样子。祝星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只知道机械地迈腿，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机械地不去想还有多远。
　　然后，树林忽然到了尽头。
　　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稀稀落落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有木头搭的，有铁皮盖的，看起来像个穷困的村庄。但有几栋房子的烟囱在冒烟，有人影在晃动。
　　“有人！”走在前面的人喊起来。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祝星宁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模糊了视线。但她看到傅云深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凝重了。他快步走到队伍前面，拦住那几个想冲过去的人。
　　“等等。”
　　“等什么？那边有人！有吃的！”那五个华国人其中之一说道。
　　“正因为有人，才要小心。”傅云深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哪一边的地盘？那些人是什么身份？你们想清楚再过去。”
　　那几个被拦住的人愣住了。
　　祝星宁站在后面，看着傅云深的背影，忽然明白为什么他能活到现在。不是运气好。是每一步都在想。
　　傅云深派了两个下属先去探路。队伍躲在树林边缘，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两个人回来了，带回了好消息：这是一个普通的村庄，住的都是平民。村里有小卖部，可以买到吃的。村民们愿意收留他们过夜。
　　队伍沸腾了。
　　祝星宁也松了一口气。但她注意到，傅云深的表情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分批进去。”傅云深说，“不要一起出现，会引起怀疑。进去之后不要声张，低调行事。”
　　他开始安排顺序，每一批几个人，间隔多久，从哪里进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祝星宁被安排在第二批，和小棠一起。走过傅云深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声问：“你呢？”
　　傅云深看了她一眼：“最后。”
　　祝星宁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走进村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傅云深还站在树林边缘，背对着她，正在和陆明说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子里确实很普通。土路，木屋，鸡在路边啄食，狗在树荫下睡觉。几个小孩好奇地看着这群陌生人，但很快被大人叫走。
　　祝星宁被安排在一户人家的偏房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主人是个老太太，不会说英语，只是比划着让她休息。
　　小棠一进门就瘫在床上，动不了了。
　　祝星宁也累，但她没有躺下。她站在门口，往外看。傅云深他们还没有进来。她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那群人出现在村口。傅云深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沉稳，好像走了整整一天的不是他。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被一个村民领到另一户人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她才回到屋里，躺下来。
　　傍晚的时候，祝星宁被一阵嘈杂声惊醒。她坐起来，发现小棠也醒了，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出事了。”小棠的声音有点紧张。
　　祝星宁跳下床，跑到门口。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闷响——是枪声。
　　祝星宁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到傅云深从另一边的房子里冲出来，正在朝人群喊什么。听不清，但手势很明显：躲起来，快躲起来！
　　枪声越来越近。
　　祝星宁本能地往回跑，想拉着小棠找个地方躲。但刚跑到门口，就看到傅云深朝她冲过来。
　　“跟我走！”傅云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跑。
　　“小棠——”祝星宁焦急地喊。
　　“陆明带她了！”
　　祝星宁来不及多想，只能跟着他跑。
　　枪声像爆豆一样在耳边炸开。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在尖叫。祝星宁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傅云深一直攥着她的手，死也不松开。最后，他拉着她冲进一栋房子，穿过堂屋，推开一扇门，把她推进去，然后自己也挤进来，关上门。
　　一片黑暗。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祝星宁靠在墙上，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旁边有人，有呼吸，有温度。“傅云深？”她轻声叫。
　　“嗯。”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
　　“这是哪里？”
　　“储藏间。”他说，“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的，能躲人。”
　　祝星宁这才注意到，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粮食的味道。脚下踩着软软的，大概是麻袋之类的东西。枪声还在外面响，但远了一些。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傅云深也坐下来。她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小棠真的没事吗？”她问。
　　“陆明带着她。”傅云深说，“陆明机灵，会找地方躲。”
　　祝星宁点点头，虽然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相信他。
　　储藏间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膝盖碰着膝盖。黑暗让一切都变得模糊。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祝星宁靠着墙，听着外面的枪声，时远时近，时疏时密。“你说，他们会找到我们吗？”她轻声问。不知道这个他们是指持枪之人还是陆明、小棠。
　　傅云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知道。”
　　祝星宁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不会”，会说“放心”，会说那些让人安心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说“不知道”。她忽然笑了。“傅云深，你知道吗，你这种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都挑好听的说，就你，专门说实话。”
　　傅云深没有说话。
　　祝星宁继续说：“不过，说实话也挺好。至少我知道你没骗我。”
　　黑暗中，她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枪声似乎更远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安静下来。祝星宁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真的没有声音了，才松了一口气。“停了。”她说。
　　傅云深“嗯”了一声。
　　祝星宁靠着墙，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刚才一直在紧张，一直在害怕，现在放松下来，才发觉自己有多累。“傅云深。”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过我比你想的坚强。”
　　“嗯。”
　　“那你呢？”她问，“你是什么样的人？”
　　傅云深没有回答，因为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祝星宁猛地坐直了，心跳加速。傅云深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动。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什么。
　　“傅总！傅总！”是陆明的声音。
　　傅云深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打开门。光线涌进来，刺得祝星宁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到陆明站在门口，一脸焦急。他身后，小棠也在，眼睛红红的，看到她，立刻扑过来。
　　“星宁姐！”
　　祝星宁抱住她，拍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小棠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祝星宁抬起头，看向傅云深。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说：“没事就好。”简简单单四个字。但祝星宁听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在那个村子里过夜。傅云深和陆明出去打探了一圈，回来说：刚才那波枪声是叛军和当地武装交火，双方都撤了，但随时可能再回来。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继续走。
　　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祝星宁一直走在傅云深旁边。不是故意的，就是自然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他旁边。他们并肩走在夜色里，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