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1977

21、废弃民居 船靠岸的时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祝星宁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晃醒的。她睁开眼睛，发现船身正在颠簸，有人在她耳边喊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清。
　　“祝小姐！”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船舷边拉起来。是傅云深的助理，陆明。
　　“怎么了？”祝星宁大声问。
　　“快靠岸了！傅总让大家都准备好！”
　　祝星宁扶着船舷站起来，往船头的方向看去。雾中隐约能看到一片陆地的轮廓。不是港口，没有栈桥，只是一片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树林。渔船正在往那边靠。
　　傅云深站在船头，正在和那个当地船长说话。他的身影在雾中有些模糊，但那种稳如泰山的气场，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祝星宁四处看了看，发现小棠蹲在船舱里，脸色发白。她走过去，把小棠拉起来。“到了，准备下船。”
　　小棠点点头，但腿还在抖。
　　祝星宁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她的胳膊，一起往船头走。
　　渔船在离沙滩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水太浅，开不过去。
　　“下船！”有人在喊，“蹚水过去！”
　　祝星宁低头看了看海水，又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深吸一口气。她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卷起裤腿，跳进水里。水很凉，没过小腿，一直到大腿。脚下是沙子，软软的，踩下去就陷进去。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海水打湿了衣服，冷得她直打哆嗦。旁边有人超过她，有人落后她。小棠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地走。
　　终于，脚踩到了干爽的沙滩。祝星宁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气。旁边，陆陆续续有人上岸。有人瘫倒，有人哭泣，有人感谢上帝保佑。她四处张望，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傅云深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和那个当地船长说了几句话，然后跳进水里，一步一步朝岸上走来。海水打湿了他的裤腿，衬衫下摆也湿了一片，但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散步。他走上沙滩，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祝星宁身上。“没事吧？”
　　祝星宁摇摇头：“没事。”
　　傅云深点点头，然后转向陆明：“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陆明应了一声，跑开了。
　　祝星宁坐在沙滩上，看着这个男人开始安排一切。她忽然觉得很累，但又觉得很安心。因为只要他在，事情就会有条理，就不会乱。
　　清点完人数之后，傅云深宣布了一个消息：那个当地船长不愿意继续跟他们走，他要留在海边，等机会回自己的岛。
　　“他说前面不远有个小镇，那里可能有华国人居住。我们往那个方向走。”
　　有人问：“有多远？”
　　“翻过这座山，大概走三四个小时。”
　　人群里响起一阵哀叹。刚坐了半夜的船，又蹚了海水，现在还要翻山。但没有人说不走。因为留在这里，更危险。
　　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路比昨天更难走。没有路，只有密林和灌木。脚下是烂泥和石头，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空气湿热，蚊虫扑面而来，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祝星宁走在队伍中间，小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三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一处民居，在一处偏僻的山坡上。一栋破旧的木屋，旁边有几棵不知名的树，屋后有一小片荒地。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傅云深带着几个人先进去检查了一遍。
　　“没人。”他出来说，“但有人住过的痕迹，大概是前段时间逃走了。可以用。”
　　人群涌进去。
　　屋子不大，统共就两间房加一个堂屋。但没有人抱怨——有屋顶遮头，有墙挡风，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祝星宁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小棠靠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傅云深。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壶，递给她。
　　“喝点水。”
　　祝星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但比没有强。
　　“食物不多。”傅云深说，“今晚只能分一点点。明天再看情况。”
　　祝星宁点点头，表示理解。
　　傅云深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先休息。有事我叫你。”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向屋子的另一头。
　　祝星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有没有吃过东西？有没有睡过觉？
　　她不知道。
　　傍晚的时候，陆明开始分发食物。每个人分到的东西很少——半块压缩饼干，一小瓶水。
　　祝星宁拿着那半块饼干，看着它发呆。她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只吃了点野果。这点饼干根本不够塞牙缝。
　　但她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压缩饼干又干又硬，难吃得要命。但她嚼得很仔细，舍不得咽下去。旁边的小棠也在吃，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祝星宁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屋子另一头，傅云深也在吃。他分到的也是半块饼干，和所有人一样。
　　入夜之后，屋子里暗下来。没有电，没有蜡烛，只有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惨白的光。人们挤在一起取暖。虽然天气不冷，但恐惧让人发冷。
　　傅云深把男人分成几组，安排轮流守夜。祝星宁靠着墙，闭着眼睛，却睡不着。旁边的小棠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听着这呼吸声，心里有一点点安定。
　　至少，小棠还在。至少，大家都还在。
　　但她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枪声，海浪，奔跑，恐惧，还有他那双始终沉稳的眼睛。她躺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轻轻站起来，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往门口走去。
　　屋外，月光很亮。傅云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黑暗。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她，他微微愣了一下。“睡不着？”
　　祝星宁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不睡？”她问，“你不是不用守夜吗？”
　　傅云深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习惯了。”
　　又是习惯。
　　她没有多问。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和他一样的远方。远处有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下的树林，黑黢黢的一片，偶尔有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傅云深。”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傅云深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祝星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能。”
　　祝星宁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清晰，轮廓分明，眼睛看着远方。“为什么这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