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1977

17、酒店空袭 “好——”

　　“好——”孩子们散开了，各自去找自己的父母。
　　祝星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一抬头，傅云深还站在门口。她走过去。“傅总这是来检查工作？”
　　傅云深看着她，没有说话。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刚才讲故事时留下的汗，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那个祝星宁，是完美的，精致的，像一件包装好的商品。现在这个祝星宁，是真实的。“你讲得很好。”他说。
　　祝星宁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傅云深没有重复。他移开目光，看向房间里那些渐渐安静下来的孩子。
　　“他们刚才很害怕。”他说，“现在好多了。”
　　祝星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白天还哭个不停的小女孩，这会儿正靠在妈妈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谢谢你。”她说。
　　傅云深看了她一眼：“谢我什么？”
　　“巧克力。”祝星宁说，“还有，谢谢你没有说‘这有什么用’。”
　　傅云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那种人。”
　　祝星宁笑了：“你是。”
　　傅云深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祝星宁继续说：“你前两天还说‘这不是我的问题’呢。今天怎么就变成‘我来帮忙’了？”
　　傅云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烛光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祝小姐。”他最后说。
　　“嗯？”
　　“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祝星宁挑了挑眉：“你想象过我？”
　　傅云深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祝星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刚才他说“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那他想象的，是什么样的？
　　那天晚上，祝星宁回到房间，发现门口放着一块巧克力。
　　金色的包装纸，她捡起来，看了看四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小时候，外婆也喜欢给她吃巧克力。她站在走廊里，慢慢地把巧克力吃完。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但她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怕了。
　　————
　　夜色将尽未尽时，祝星宁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晃醒。不是普通的震动，是整个房间都在抖，窗户玻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床头柜上的水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狂跳。
　　小棠也从旁边的床上弹起来，脸色煞白：“怎……怎么了？”
　　话音未落，第二波震动来了。这一次更猛，祝星宁清楚地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是爆炸。
　　“空袭！”她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下楼！快！”她一把抓住小棠的手腕，拖着她就往外跑。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人们从各个房间里冲出来，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应急灯闪烁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祝星宁拉着小棠往楼梯口跑。电梯不能坐，这是常识。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第三波爆炸来了。这一次更近。巨大的冲击波从某个方向传来，整栋楼都在摇晃。祝星宁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稳住身形。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哗啦啦地掉下来——是天花板的石膏板。
　　“星宁姐！”小棠尖叫。
　　“别停！继续跑！”
　　她们顺着楼梯往下冲。祝星宁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双腿在发软，呼吸在发紧。终于，她们冲到了一楼。
　　大堂里已经彻底乱了，不是普通的乱，是那种末日降临般的混乱：尖叫，推搡，摔倒，拳头······
　　“往地下室跑，地下室安全！”有人在呼喊，但是没有人听。所有人都在往门口冲。酒店侧翼空袭受损，火光冲天，那是餐厅和宴会厅所在的地方。祝星宁昨晚还在那里给孩子们讲故事。
　　祝星宁拉着小棠，被人流裹挟着往外涌，但她忽然停住了。她看到角落里有一个老太太。是那个只会说家乡话，拉着自己说了一下午的老人。老太太腿好像受了伤，动不了，她在呼喊，但声音太小，淹没在了嘈杂里。祝星宁看着那个老太太，那双浑浊但眼睛里透出恐惧和绝望。她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星宁姐，快走啊！”小棠拉着她。
　　“小棠，你先去地下室！”祝星宁松开小棠的手。转身，逆着人群，往那个角落挤过去。
　　逆着人流比想象中更难。有人撞到她，有人推挤她，有人骂她疯了。祝星宁不说话，只是拼命往前挤。终于，她挤到了那个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看到她，浑浊的眼镜闪过一丝光。
　　“小姑娘······”
　　祝星宁蹲下来，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腿，没有明显骨折，但膝盖在流血，应该是摔倒时的磕碰。
　　“奶奶，您能站起来吗？”
　　老太太摇摇头。
　　祝星宁咬了咬牙，把老太太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往上抬。老太太比她想象的重。祝星宁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
　　两人一步一步往前挪，但太慢了。太慢了。
　　祝星宁抬头看了一眼地下室门，还有几十米但距离。但这几十米，像永远也走不完。
　　头顶传来一阵可怕的嘎吱声。祝星宁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摇摇欲坠。石膏板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粉末。
　　“快走！”她拼命住着老太太往前冲，但来不及了。头顶的水晶灯正在脱离。祝星宁看着那盏巨大的水晶灯，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把她和老太太一起拽了出去。三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身后，轰然巨响，烟尘弥漫，水晶玻璃四溅。
　　祝星宁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你不要命了！”
　　祝星宁抬起头，傅云深的脸近在咫尺，沾满了灰尘和烟痕。他的胳膊被水晶划伤，祝星宁心里一阵后怕。要是不傅云深护住自己，她的脸·····
　　“我····”祝星宁想说话，却呛了口烟，剧烈地咳嗽起来。
　　傅云深没再说话，一只手扶起老太太，一只手伸给祝星宁。“能起来吗？”
　　祝星宁看着他的手，愣了一秒，然后她握住，借力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扶着老太太往安全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