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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疤   梅怜姝 ...

  •   梅怜姝很快垂下眼眸,那点怜悯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忽间就敛去了。

      她淡淡道:“不要叫我娘亲。”

      “我不是你娘。”

      沈睚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热水的温度,头发被擦得半干,软软地贴在脸侧。他坐在榻上,手还抓着被角,整个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明刚才她擦头发的时候那么轻,明明她没有推开他。

      可为什么……

      沈睚心里忽然有点发酸,那种酸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他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抠了抠。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不甘心地问:“为什么?”

      梅怜姝已经站起身,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听见这声问,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睚望着她的背影,声音闷闷的:“那……那我叫你什么?”

      梅怜姝这才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过来。

      她看着榻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少年刚洗完澡,脸颊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他的眉眼已经开始长开了,下颌的线条比幼时分明了些,像刚抽条的嫩竹,还带着青涩的细弱,却已经有了向上的势头。

      那张脸其实很好看。

      眉眼凌厉,鼻梁挺直,若是再过几年,想必轮廓会更分明,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可此刻他坐在榻上,头发乱糟糟地贴着耳朵,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她,眼巴巴的,像只怕被丢下的小狗。

      梅怜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前世沈睚也是这样,被人围在中间,抬着下巴说话,眉眼间全是张扬。

      她没说话,只是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沈睚被她看得有点不安,刚想开口,梅怜姝已经抬起手。

      指尖轻轻落在他脸侧,把他沾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开,然后顺势擦了擦他的脸:“叫名字就行。”

      沈睚愣住了,下意识想往她掌心里蹭一蹭,可梅怜姝已经收回手。

      梅怜姝站起身,没有再看他,转身出了屋子,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沈睚坐在榻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屋子里烛火轻轻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被擦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点温度。

      ——

      沈睚之后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沈睚像把那天晚上忘了一样,照样吃饭,照样睡觉,照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只是不再动不动就扯梅怜姝的袖子了。

      也不再在她煎药的时候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仰着头问东问西。

      有时候梅怜姝从屋里出来,会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沈睚蹲在墙角,拿根小棍戳地上的蚂蚁,或者对着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发呆。听见门响,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

      然后很快低下头,继续戳他的蚂蚁。

      梅怜姝也没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做自己的事。

      喻妙后来来过一次,瞧见这情形,挑着眉笑了一声:“怎么,你们家那位小祖宗终于不黏你了?”

      梅怜姝正在翻药书,头也没抬。

      喻妙靠在门框上,往院子里瞥了一眼。

      沈睚正蹲在井边,拿石头在地上画来画去,也不知道在画什么。

      喻妙慢悠悠道:“稀奇,我还以为他会一直赖着你。”

      梅怜姝翻过一页书:“清净些也好。”

      喻妙嗤笑一声,没再接话。

      时间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

      院子里的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山上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沈睚的个子往上蹿了一截,衣服换了好几身,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下去一些。

      又是一年冬。

      这年的雪来得特别早。入冬没多久,天上就开始往下飘雪沫子,一开始只是细细的几片,后来慢慢变大,一夜之间就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

      梅怜姝畏冷,这是拜沈睚所赐从十几年前就落下的毛病。

      每到冬天,就格外难熬。

      梅怜姝提前熬了驱寒的药,比往年的方子还多添了几味温补的药材。汤药煎得浓浓的,趁热喝下去,确实能暖上一阵子。

      可到了夜里,那股冷意还是会从被窝底下慢慢渗上来。

      被子里像冰窖一样。

      梅怜姝缩在被中,闭着眼睛等天亮。她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这一夜,她忽然想起往年的事。

      那时候沈睚还小,总喜欢往她屋里跑。有一回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她怕冷,晚上抱着自己的小被子跑过来,非要给她暖被窝。

      沈睚理直气壮道:“我身上热!我帮你捂热了再走!”

      最后当然是被她赶回去了。

      可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是。

      直到梅怜姝板着脸训了他一顿,他才不情不愿地消停。

      现在倒好。

      梅怜姝侧过身,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那孩子如今懂事多了,知道分寸,也不黏人了。

      清净,确实清净。

      她闭上眼,任由那股冷意慢慢蔓延上来。

      第二天一早,梅怜姝推开门,外面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梅怜姝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院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井边的雪被人扫过了。

      从井台到灶房,扫出一条细细的小路,刚好能走人。路两旁堆着扫起来的雪,还带着新鲜的痕迹。

      梅怜姝顺着那条小路走到灶房门口。

      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她推开门。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整个灶房都烘得暖烘烘的。灶上坐着个铁壶,壶嘴里往外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

      沈睚蹲在灶前,正往里头添柴,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目光对上。

      沈睚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扭过头去,继续盯着灶膛里的火。

      沈睚闷闷道:“……柴火不多了,我就烧点水。”

      梅怜姝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把她身上那点寒气都烘散了。

      梅怜姝看着那个蹲在灶前的背影。

      少年又长高了些,肩膀比去年宽了一点,蹲在那里也不显得单薄了。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柴,假装很认真地在添火,可耳朵尖却红红的。

      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梅怜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

      沈睚僵了一下。

      梅怜姝淡淡道:“火太旺了,会烧坏壶。”

      “……哦。”

      他把手里的柴放下。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灶前,谁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热气一阵一阵往外扑。窗外的雪白得刺眼,可灶房里暖得像春天。

      过了一会儿,梅怜姝站起身。

      梅怜姝走到灶边,拿起那个已经开始响的铁壶,往碗里倒了半碗热水,然后她把碗递过去。

      沈睚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梅怜姝道:“喝了,手都冻红了。”

      沈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确实红红的。刚才扫雪的时候冻的,他没在意。

      沈睚伸手接过碗,碗很烫,烫得他差点没拿住。

      可那股热气从碗壁传过来,顺着手掌往手臂上走,一直走到心里去。

      他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水没什么味道,就是热水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偷偷抬眼,从碗沿上方看过去。

      梅怜姝已经走到灶房门口了。她推开门,外面冷风灌进来,把她衣摆吹得轻轻扬起。

      “喝完把碗收了。”

      ——

      但今年的冬天实在太寒冷了。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院子里积了齐膝深的雪,连井沿上都结了厚厚的冰。风从山口卷下来,呜呜地响,把窗纸吹得簌簌发抖。

      梅怜姝最终还是病了。

      起初只是有些乏力,她没当回事,照常煎药看书。可那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压不住。第三日清晨,她没能起身。

      沈睚是在灶房烧水时察觉不对劲的。

      往日这个时候,梅怜姝早该出来了。她在屋里待不住,就算不做什么,也会在廊下站一站,看看天色。

      可今天没有。

      灶房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沈睚把水灌进壶里,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探头往院子里看。

      梅怜姝的屋门紧闭着。

      他等了等,又等了等。

      日头慢慢升高,雪地亮得刺眼,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沈睚把柴放下,站起来,在灶房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走了出去。

      雪很厚,踩上去直没到小腿。他走到梅怜姝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沈睚道:“梅怜姝?”

      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沈睚心里忽然有点慌,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子关着,帘子也没拉开。光线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地上铺开一条细细的亮痕。那条亮痕一直延伸到床边,照出床上躺着的人。

      梅怜姝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白得吓人,像窗外的雪,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睚从来没见过梅怜姝这个样子。

      在他眼里,梅怜姝一直是那副安静从容的模样,可现在她躺在这里,连眼睛都没睁。

      那枝雪里的梅花,好像忽然凋零了大半。

      沈睚跑过去,趴在床边,声音都在抖:“梅怜姝……梅怜姝!”

      梅怜姝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像认出他来。

      梅怜姝轻轻道:“……没事。出去。”

      沈睚哪里肯出去。

      沈睚伸手去摸她的脸,凉的。又去摸她的手,也是凉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可那冷意好像是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

      沈睚道:“你等着,我去熬药。”

      沈睚没等她回答,转身就跑。

      灶房里的火还没灭,他往灶膛里猛添了几根柴,把火烧得旺旺的。驱寒的药他认得,梅怜姝熬过很多次,那些药材放在哪里他也知道。

      沈睚手忙脚乱地找药洗药,往锅里放。水溅得到处都是,袖子湿了半截,他也顾不上。

      药汤在锅里翻滚,白气往上冒。他盯着那锅药,恨不得它立刻就好。

      好不容易熬好了,沈睚倒了一碗,端着就往回跑。药汤烫得很,他手指被烫得发红,也不敢松手。

      推开梅怜姝的屋门,药碗往床头一放,他去扶她。

      沈睚道:“喝药,喝了就好了。”

      梅怜姝被他扶着坐起来,靠在他身上。她浑身都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一块冰。

      沈睚一只手揽着她,一只手去端药碗。

      药碗递到梅怜姝唇边,她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可刚喝了几口,她就偏过头去,不再张嘴了。

      沈睚急了:“再喝点,这才几口……”

      梅怜姝抬起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没用的。这药……对我没用。”

      沈睚低头看着手里的碗,药汤还在微微晃动,热气往上飘。

      没用?怎么会没用?

      沈睚熬了那么久,烫得手指都红了,她只喝了几口就说没用?

      沈睚把碗往床边一放,又去拉她的手:“那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要什么药?我去找……”

      梅怜姝的手被他握着,凉得像握着一捧雪。那冷意从他掌心往手臂上窜,一直窜到心里去。

      沈睚忽然说不下去了。

      沈睚低着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那只手细瘦苍白,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青。它平时那么稳,捏过药材,拨过炉火,拿过布在他脸上轻轻擦过。可现在它一点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软软地被他握着。

      沈睚的眼圈红了。

      他现在唯一的家人,就只有梅怜姝了。

      如果梅怜姝也离开……

      沈睚不敢往下想。

      他低着头,使劲忍着,可眼眶还是发酸,酸得厉害。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滚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

      烫的。

      沈睚慌忙抬起袖子去蹭,可越蹭越多,怎么也蹭不完。

      梅怜姝似乎没注意到沈睚的动静,在他怀里缩了缩,像怕冷的小猫往温暖的地方拱。

      梅怜姝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梅怜姝轻轻道:“你抱着我就好了,沈睚。”

      自从沈睚有了少年的样子后,梅怜姝就再也没抱过他。

      小时候沈睚黏着梅怜姝,扯她袖子,扒她胳膊,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她身上。那时候她不说什么,由着他靠,由着他贴。可后来他长高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开始变了,她就再没让他近过身。

      可现在梅怜姝主动靠过来,缩在他怀里,像只猫。

      沈睚低头看她。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梅怜姝的发顶,乌黑的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垂落下来,贴着他的手臂。能看见她的睫毛,很长,阖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能看见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处却泛着病态的红。

      还有梅怜姝的脖颈。

      那截脖颈细瘦白嫩,像刚剥出来的莲藕,脆生生的,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那骨头突起得很明显,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沈睚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梅怜姝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像雪后的山林。那香味从她衣领里发丝间皮肤上透出来,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沈睚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他想别过脸,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点。

      梅怜姝的衣领很宽松,大约是病中随意披上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雪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

      可就在那片雪白之上,有一道疤痕。

      从锁骨下方开始,斜斜地往下延伸,一直没入衣领更深处。那疤痕颜色略深,皮肉微微凸起,像一条蜈蚣蜿蜒爬过雪地。

      沈睚从来不知道梅怜姝身上有这道疤。

      这是怎么来的?沈睚想不出来。

      那伤看起来很旧了,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很久以前……

      梅怜姝自然也注意到沈睚在看哪个地方。

      她靠在沈睚怀里,身体也恢复了不少。

      等沈睚再去往梅怜姝时,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但那嘴唇红得异常,像雪地里忽然落下的一点朱砂。

      梅怜姝本是清冷的白梅,可此刻她靠在沈睚怀里,嘴唇红得妖冶,眼尾微微上挑,那点清冷忽然就变了味道。

      像白梅一夜之间变成了红梅。

      妖艳的,灼人的红梅。

      梅怜姝看着沈睚,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朱唇轻启:“沈睚。”

      “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沈睚楞楞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梅怜姝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那笑意让沈睚突然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发烫,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

      然后沈睚听见她说。

      “是你亲手捅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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