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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怜悯 沈睚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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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睚其实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叫了,那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很久,只是一直没说出口。
对他来说,梅怜姝太像可以依靠的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雏鸟睁眼时看到的第一道影子,哪怕他自己说不清原因,也会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沈睚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出生在秦楼。
那地方昼夜都亮着灯,红纱垂在廊下,檐角挂着灯笼,风一吹就晃来晃去。白天还算安静,到了夜里却总是吵闹,笑声,乐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楼上一直飘到院子里。
沈睚从小被养在楼里最偏的角落,他母亲不让他出去。
那间屋子不大,窗子很小,只能看见一点点天。大多数时候,沈睚只能坐在床边,看光从窗缝里慢慢挪过去。
他母亲对他很好,女人总是把他抱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发,声音轻轻的,说话时带着些藏不住的欢喜。
她常常对他说:“再等等。”
“等他回来,我们就能走了。”
沈睚不知道“他”是谁,他只知道母亲说这些话时,眼睛总是亮的。
女人把沈睚藏得很严。
楼里的人只隐约知道她生了个孩子,却不知道孩子在哪里。白天的时候,她会把沈睚藏在柜子里,或者让他躲在床底下,自己则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有时候屋外脚步声一响,她就会立刻紧张起来。
“别出声。”她小声说。
沈睚很乖,他缩在暗处,抱着膝盖,听着门外的脚步来来去去。
偶尔有人敲门,女人会很快把他藏好,然后去开门。门一开,外面就传来笑声和酒味。
沈睚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只听见那些男人笑得很大声。
有时候母亲会回来得很晚,那时屋里灯已经灭了,只剩下窗外的光。
可沈睚往往没睡,他会坐起来。
女人看见他醒着,总会愣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他抱进怀里。
她身上有脂粉味,也有淡淡的酒气。
后来有一天,事情忽然变了。
那天屋外很吵,脚步声杂乱,夹着怒骂。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重重撞在墙上。
沈睚从床底下往外看,门口站着老鸨。
女人脸色很难看,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她最终还是找到了沈睚,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她的声音冷得很:“你胆子不小。”
沈睚被拖了出来,他母亲扑过去想拦,可很快被人按住。
那天屋里乱成一团,沈睚听见母亲哭着解释,说那人会回来,会赎她走。可老鸨只是冷笑:回来?那人几年前就走了。早就娶妻生子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睚记得母亲当时的表情,她站在那里,好像没有听懂。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
那天之后,她挨了很重的罚,但沈睚最后还是被老鸨放了回去。
沈睚只记得她回来时走得很慢,脸色白得吓人。
她没有再提“再等等”,那句话像从她嘴里消失了,日子变得沉默起来。
女人开始很少说话,她有时候会坐在窗边发呆,看着那一小块天空,一看就是很久。
沈睚不懂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母亲不再笑了。
后来到了冬天,那年雪下得很早,城里的屋檐都挂着冰,风吹过来像刀一样冷。
那天夜里,女人忽然把他抱起来。
她给他裹了很多层衣服,又用旧毯子包住他。沈睚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抱着他走了很远。
街上很安静,雪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女人的脚步有些踉跄,她抱得很紧,像怕他掉下去。
走到城外时,她停下了。
那里已经没人,只有雪。
沈睚记得,她低头看了他很久,后来她把他放在雪里,毯子包得很好,雪没有立刻落进去。
沈睚当时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伸手去抓她的衣袖。
可女人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没有再回头。
雪越下越大,后来发生的事情,沈睚其实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疼,再后来,他被人抱起来。
衣袖带着淡淡的药香,那是梅怜姝。
从那天起,沈睚就一直跟在她身边。
——
沈睚其实记事很早。
那时他年纪还很小,很多事情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像被水浸过的画面,轮廓不清,却始终留在脑子里。
等他再长大一些,慢慢开了智,很多旧事才一点点拼起来,他才明白,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他出生时,其实并不是没有被爱过。
秦楼里的那间小屋虽然狭窄,却一直收拾得很干净。窗子小小的,光只能斜着落进来,但床铺总是整齐的,桌上也常摆着些点心。
他母亲常常抱着他,女人抱人的姿势很熟练,手臂环得很稳,像生怕他掉下去。她会轻声哄他,有时唱些曲子,声音柔软又慢。
后来那些温柔忽然消失,沈睚也才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是真的失去了,也正因为曾经得到过,失去的时候才更难受。
沈睚其实一直是渴求母爱的,后来梅怜姝出现了。
对那时的小沈睚来说,梅怜姝几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很漂亮。
那种漂亮是安静又清冷。她的眉眼像被雪洗过一样,而且她看起来很年轻。
这些年过去,她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时间像在她身上停住了,她站在那里,始终是那样安静从容。
沈睚有时会偷偷看她,在他眼里梅怜姝像雪山顶上的雪梅。
枝干细瘦,看起来似乎很脆,却一直挺立在那里。风再大雪再重,也没见她弯过。
可这些年,她却一直在照顾他。
沈睚慢慢就习惯了,有段时间,他曾经试着叫她“姐姐”。
有天他跟在梅怜姝后面,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忽然仰头喊了一声:“姐姐。”
梅怜姝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睚以为她没听清,又叫了一遍:“姐姐。”
梅怜姝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神情很平静:“不要这么叫。”
小孩子对这种事其实很敏感,他下意识抬头看她:那叫什么?”
梅怜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说了一句:“叫梅怜姝。”
沈睚更不懂了,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为什么?”
梅怜姝却没有回答,转身继续走。
沈睚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小跑着追上去。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叫她名字。
——
那天是沈睚第一次下山。
山路弯弯绕绕,从林子里一路往下延伸。走到半山腰时,远远就能看见山脚的屋舍,屋顶一片一片挨在一起,炊烟从屋后升起来,慢慢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再往前走,路忽然开阔起来,镇子就在眼前。
这个地方叫渊镇。
沈睚之前听喻妙随口提过几句,说这里原本并不是镇子,而是一条大河。
据说那河曾经很深,水色幽蓝,岸边常年雾气弥漫。更古怪的是,传说河里还有鲛人出没,夜里若是站在岸边,有时能听见水下隐约的歌声。
后来不知为什么,河水渐渐退了。
河床一点点露出来,泥沙干裂,水迹消失。人们便在原来的河道上建房子,开铺子,慢慢就成了如今的镇子。
街道两边全是铺子,酒旗在门口晃来晃去,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热腾腾的包子,蒸汽从竹笼里冒出来,空气里满是香味。
人来人往。
沈睚站在街口看了半天,眼睛亮得厉害。
他在山上住久了,突然来到这种地方,几乎什么都新鲜。
没过多久,他就被镇上的孩子拉走了。
那些孩子年纪和他差不多,见来了个新面孔,很快围过来问东问西。
“你是从哪来的?”
“你住山上吗?”
“山上真的有妖怪吗?”
沈睚一开始还有点拘谨。
可他本来就活泼,很快就跟着他们跑了起来,他们在镇子里到处乱窜。
时间过得很快。
太阳慢慢往下沉,光线从金色变成柔软的橘色,屋顶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镇子也开始变得安静些,有人在门口喊孩子回家。
“阿顺……回来了!”
“天要黑了,还不回来?”
那些孩子一听见声音,就纷纷停下来。
有人扭头喊:“来了!”有人一边跑一边挥手。
很快一个个孩子都被大人领走了,有的被母亲牵着手,有的被抱起来,还有的边走边被数落几句。
原本热闹的空地一下空了,最后只剩下沈睚,还有一个小男孩。
那男孩比他稍矮一点,脸圆圆的,脚上沾着泥。
两个人站在街口,一时都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男孩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沈睚。
他忽然问:“你有家吗?”
沈睚下意识张口:“有啊……”
话刚说出口,他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身影,梅怜姝,站在药炉旁,衣袖微微垂着,火光在她侧脸上晃动。
男孩又问:“那你怎么还不回去?”
沈睚刚想回答,忽然有人从街另一头走过来。
那是个妇人,她衣袖挽着,手里还提着个小竹篮,像是刚从铺子里买完东西回来。看见那小男孩还站在街口,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皱着眉走过来。
妇人无奈道:“怎么还在这儿?”
小男孩立刻笑起来,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娘!”
妇人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像是习惯了这种事:“天都要黑了,还到处乱跑。”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手牵住。
小男孩被拉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沈睚。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沈睚喊了一声。
“快回家吧!”
“快让你娘亲来接你!”
他说话时声音很响,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夸张。
“再不回去,天黑就要被鲛人吃掉啦!”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妇人无奈地拉了他一下:“又胡说什么。”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
小男孩还回头挥了挥手,随后就被妇人牵着拐进巷子里,街口只剩下沈睚。
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把摊贩收摊时留下的纸屑卷得轻轻打转。
沈睚站在那里,看着那妇人的背影。
她走路很慢,偶尔低头和孩子说话,声音听不见,但动作很温柔。
沈睚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
娘亲吗……
梅怜姝……是不是也算自己的娘亲呢。
于是当天晚上沈睚才试探着开口:“你对我真好,娘亲……”
那两个字刚落下来,屋子里像忽然静了一瞬。
梅怜姝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他,神情一时莫测。
等沈睚再看时,梅怜姝的表情里似乎又多了些许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