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造梦解心结》梦YO

6、关思思 她以为自己

　　书桌前，关思思正在抄写今天的作业。台灯的光照在作业本上，她的字写得很小，一个挨着一个，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抄完最后一个单词，她把作业本合上，又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卷子是今天发的，数学，九十七分。她把卷子翻到背面，开始改错题。
　　改到第三题的时候，她从笔袋里摸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小区名，她的老人机莫名其妙收到一条短信，说去这里可以让造梦师给自己造梦 解开心结，她看完短信就不见了，只匆匆记下短信里提到的地址，抄在一张便利贴上，她一直把这张纸条藏在笔袋的夹层里。
　　关思思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条塞了回去。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关思思的手一顿。她没回头，笔继续在卷子上写着。妈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锅铲。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关思思把卷子翻过来，露出改了一半的错题。
　　妈妈走过来，拿起她合上的作业本翻了翻，又放下。“写完了就预习明天的课。你们英语不是要学到下一单元了吗？先把单词背了。”
　　“我想休息一下。”她的声音很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休息？”妈妈的眉头皱起来，“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休息？你休息一会儿，别人就超过你了。你知道你同桌每天学到几点吗？她妈妈说她晚上十一点还在背课文。”
　　关思思没有说话。她把卷子翻回去，继续改错题。
　　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隆轰隆地响着。
　　她胸膛也轰隆轰隆的。
　　“你现在休息了，以后就比别人落后一大截。”妈妈走到门口，“我每天起早贪黑开店，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你要是考不上好学校，你对得起谁？”
　　关思思盯着卷子上的错题。心好像要落到胃里，又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不知道它到底要去哪里，只知道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好学。”妈妈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到厨房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别磨蹭，改完错题就预习。”
　　房门没关。抽油烟机还在响。
　　关思思盯着卷子上的错题。第三题，选择题，她选了C，正确答案是B。她在旁边写了一个“B”，又写了一遍解题步骤。解题步骤写完了，她还是一直写，写到最后笔尖把卷子戳出一个小洞。
　　她把卷子推开。
　　笔袋的夹层里，那张纸条露出一个角。她又把它抽出来，看了一遍那个地址。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明天放学后，她不回家了。

　　会客室。
　　柏妍敲了三下门，推开门入内。
　　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望着虚空，不知道想着什么。
　　柏妍坐下，看着对面的女孩，有些惊讶：“你一个人来的吗？”
　　听到声音，女孩的视线有了焦点：“是的，我的详细资料在这里。”
　　柏妍看女孩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外表稚嫩，但说话的时候透着不符合她年纪的成熟。她给柏妍递上一张A4纸，上面写了女孩的信息以及入梦愿景。
　　姓名：关思思
　　年龄：13岁
　　柏妍看着手中的纸，疑惑道：“你想在梦中死一次，为什么？”
　　女孩的回答早已准备好：“因为我太痛苦了，很想解脱。但是我怕在现实生活中死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想在梦里体验一下。”
　　不想自己的死亡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在梦里体验。
　　不想耽误入梦师的时间，所以在来之前把自己的情况提前写明。
　　这个女孩好像有些懂事得过了头。
　　柏妍看完资料，沉默了许久。
　　关思思的双手不安地绞动，她抿了下嘴，小心翼翼地发问：“这个要求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不会，只是让你在梦里体验你没有经历的事情，我们的工作大部分都是这样。”柏妍说，“那做完这个梦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柏妍：“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解开患者的心结，你的心结就是你还活着吗？”
　　关思思沉默了，她没有想到柏妍会问这个问题。
　　明明她已经预想并且模拟过各种和入梦师沟通的情景了，可是还是会有遗漏。
　　好没用……
　　关思思感到眼眶有些发酸，再说话时，她的声音已经带着些许哽咽：“我不知道……或许只有在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我才会知道吧。”
　　“我知道了。”柏妍抽出几张纸递给关思思。
　　柏妍拿出笔在A4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把纸收好。
　　“稍后我们会给你安排住处，造梦方案出来后我们再详细讨论。”
　　“嗯。”带着鼻音的声音从纸后传来。
　　柏妍退出会客室，留出空间给女孩冷静。

　　办公室。
　　柏妍把给关思思的造梦方案递给许敬之：“关思思的情况比较复杂，家里信奉优绩主义教育，且母亲生意繁忙，于是她从小缺少亲情关爱。而她在学校遭受同学霸凌，导致成绩下降，老师和父母的态度让她压力很大。”
　　柏妍：“她性格内向，兴趣爱好少得可怜。大概是实在找不到解决问题的途径，她有了轻生的念头。”
　　许敬之：“她认为死了就能解决问题？”
　　柏妍：“她现在也有些迷茫。我认为让这孩子经历一次也未尝不可，我担忧的是她的精神状态……”
　　“什么意思？”许敬之问。
　　“她大概有些抑郁倾向了。我在山里那些年也常常想到死亡，觉得结束生命一切就解脱了。有了柏源之后，虽然活着还是很痛苦，但起码有了一个念想，支撑我活下去。”
　　许敬之把方案翻到最后，笑了一下：“果然还是得因材施教，你的方案还不错，就这样执行吧。”

　　造梦室。
　　时代背景：2025年
　　做梦人：关思思
　　入梦师：柏妍
　　具体内容：关思思希望在梦境中体验一次死亡的感觉。
　　关思思坐在床边，一脸期待：“我需要在梦里做什么吗？”
　　柏妍：“你只需要保持你在生活中的状态就好，其他的事情我会在梦中提醒你的。”
　　“好呀！那我睡咯！”关思思躺下闭眼。
　　许敬之看着电脑屏幕提醒道：“关思思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现在你可以入梦了。”
　　柏妍躺在属于入梦师的床上，闭眼进入她制造的梦境。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许敬之的电脑上悄然运行着实时监测精神力增减的代码。

　　柏妍选择的身份是关思思的母亲，一个在小区沿街商铺开店的普通人。
　　这次的梦境，柏妍没有让关思思知道她的身份，只是告诉她，她死亡后梦境会继续下去。并且在此次梦境中，关思思的行为不会受她自己控制，其他感官依旧正常。
　　可能是关思思对她母亲每日的工作内容十分熟悉，柏妍在梦里忙碌得异常真实。
　　她许久没有这么累了，要在店内接待顾客，顾客走后要把店内打扫干净，要在顾客来往的空白时间段跟供货商把订单下了。
　　柏妍忙得没时间做饭，又舍不得点外卖，就去面店点了一份汤面吸吸呼呼吃着。她还不能坐在面店吃，因为客人随时都会进自家店，她得守着。流失一位客人，就意味着少赚了钱。
　　时间来到九点，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柏妍关上店，去生鲜店买菜回家烧火做饭。

　　关思思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十点到家。又是长身体，又是在学习中杀死了一堆脑细胞，她总是在晚上感到很饿。
　　打开大门，先扑面而来的是食物的味道，关思思看见餐桌上摆着排骨藕汤，酸辣土豆丝，榨菜炒肉，还有一碗白生生的米饭。
　　关思思的眼前有些模糊，她书包都没有放下，坐下就一口菜吃一口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柏妍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看着正吃得喷香的孩子，她的声音很是柔和：“吃完别忘了喝碗汤，别总盯着排骨吃，营养都在汤里呢。”
　　“嗯嗯，我吃完这碗就喝。”关思思腮帮子鼓着，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柏妍擦着面霜：“没吃完的菜放冰箱里，我明天带去店里吃。一会吃完了去洗澡，碗我晚点洗。”
　　说完柏妍就进了房间，她躺在床上，听见关思思在餐厅走动，冰箱开了又关上，然后厨房传来阵阵水声。
　　水声停了，门开了又关上，电梯叮的一声，又安静了一段时间，随后阳台那边的方向传来巨大的声响。
　　柏妍冲向阳台，风吹得纱帘飘起，她撑着窗户往下望——路灯下趴着一个穿校服背书包的身影，大块的血迹从身下蔓延开。

　　关思思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她像是头上被鱼钩挂住了一般，从头开始慢慢远离地面，她开始往上飘，飘到自家阳台前，看着妈妈。
　　妈妈像是被抽离了灵魂，一动没动，过了很久，她才像是惊醒一般，跌跌撞撞跑出门，一边疯狂按电梯下键，一边拨打120。
　　“喂，是120吗？你们快点来，我的孩子掉到楼下了……你们快来，呜呜呜，在，在江城恒定区湖上街荷苑小区8栋……对，对，你们快来……”
　　关思思的身体无法离妈妈太远，她跟着妈妈下楼，跑到自己身边。
　　妈妈还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拖鞋还有一只跑到脚脖子上。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走过来，又走过去，想碰碰关思思的身体，又不太敢。
　　不知道过了多久，救护车来了，她跟着医护人员上车，跟着他们进入手术室，看着妈妈像个木头一样坐在椅子上。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妈妈急切地迎上去。
　　明明入梦师说自己在梦里只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五感是正常的，那为什么她听不清妈妈和医生在说什么？
　　关思思看着医生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一切像是被快进了，她的身体被推出来，她被送进了火化炉，她变成了一个坛子里的灰。
　　妈妈独自奔波着，瘦了很多。
　　关思思很想去帮妈妈，让她休息一下，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
　　但她说的话妈妈听不见。
　　刚开始有很多人给妈妈打来电话，大多在表达惋惜后就结束对话了。
　　渐渐地，妈妈就不再接电话了。
　　她重新开了店门，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订单频频出错，顾客也越来越少。
　　妈妈在店门口贴了转让的纸。
　　店铺转让出去后，妈妈就天天在家里守着她的骨灰坛子，一整天话也不说一句，只过着能基本维持生命的活动。
　　关思思在此刻已经泪流满面，她后悔了，她不想死了。
　　她以为自己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她得到解脱，妈妈少了负担。
　　妈妈的生活应该会更好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如果没有死，那我继续活着也没有意义啊。
　　自己的人生，早就一片灰暗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

　　“你想看到另一种可能吗？”
　　关思思听到一个声音问。
　　“什么可能？”
　　关思思听到自己回答。
　　时光在倒流，景物在后移，关思思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轻飘飘，她落到了地上。
　　她穿着校服，坐在课堂上。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很平静，她的脑子很清醒，老师的提问她都知道答案，作业她都会写，考试的分数一次比一次高。
　　她考入了省重点高中，选了理科，高考发挥超常，进入top 2大学，学习工科。
　　她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几年后，她辞职创业，把妈妈接到身边。
　　她和妈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的人生还可以这样吗？”关思思问。
　　“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声音回答。
　　“可是我的同学讨厌我怎么办？”
　　“你有在高中，大学，工作时见到他们吗？”
　　“没有……”
　　“那他们就不重要。”
　　“是吗？”关思思像是在问声音，像是在问自己。
　　“是吧。”关思思回答自己。
　　“你好好想想，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关思思没有犹豫：“我想赚钱，想我的妈妈不那么辛苦了。”
　　“那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了吗？”
　　“……嗯。”

　　傍晚，食堂。
　　柏妍打了一碗排骨藕汤慢慢喝着，许敬之向她走来：“今天吃食堂啊？”
　　“在梦里做了一堆菜，累死了，今天不想再动手了。”柏妍撇撇嘴。
　　许敬之坐下：“我看那小姑娘走的时候心态都不一样了，看来你在梦里演她妈妈演得很好嘛。”
　　“嗐，这是我演技巅峰了。”
　　柏妍喝完汤，站起身来：“许总，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刚走出没几步，许敬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随口一问：“其实你不是在演吧。”柏妍转过身，许敬之正低头拨弄碗里的汤，没看她。
　　柏妍笑道：“哈哈哈哈，毕竟我也是当个妈的人，还是有点经验的。”
　　“嗯。”许敬之低头喝了一口汤，没再看她。
　　柏妍站了一瞬，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