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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味 烟减寿,人 ...

  •   【烟减寿,人难舍。我想少抽一点,多活几年,多看你几眼。】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

      北京的夜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胡同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东厢房的窗户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木青在结账的时候跟谢迟抢了半天。

      “我来。”木青掏出手机扫二维码。

      “不用。”谢迟按住他的手。

      谢迟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干燥,覆在木青手背上的时候,像一片秋天里的叶子——薄薄的,凉凉的。

      木青的手在被碰到的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能感觉到谢迟掌心细微的纹路,能感觉到他无名指侧面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薄茧,能感觉到他手背上每一根骨头的轮廓。

      “我说了请你吃饭。”谢迟说,语气无波无澜,手没有移开。

      “但是——”木青的声音卡了一下,因为他低头看到了谢迟的手指——修长的、好看的、离他的指缝只有几毫米的手指。

      如果任何一个人在这个时候把手指微微张开,就可以完成一次十指相扣。

      木青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动作很快。

      “……车是我开的。”木青说,他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油钱我出,饭钱你出,也是,挺公平的。”

      谢迟收回手,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付了款。然后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下风衣,没有穿而是搭在臂弯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穿过院子的时候,老板正在石榴树下浇花。看到他们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谢老师慢走,下次再来。”

      谢迟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

      “这树结果子了。”他说。

      “嗯,”老板笑着说,“今年结得多,您要不带几个走?”

      “不用。”谢迟说,目光落在枝头最大的一颗石榴上,红得发紫,皮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晶莹的籽,“让它挂着吧,好看。”

      木青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谢迟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泪痣在暗处,桃花眼在明处,一明一暗之间,那张脸好看得像电影里的某个慢镜头。

      谢迟转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织了一下。

      “看什么?”谢迟问。

      木青这次没有躲。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秋天的夜风太温柔了,可能是石榴树的影子太安静了,可能是谢迟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太好看了——总之他没有躲。

      “看你。”木青说。

      两个字,像是被秋风托着,送到了谢迟的耳朵里。

      “走吧。”谢迟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他转过身,先走出了院门。

      木青跟上去。

      出了胡同,夜风大了些。北京的秋天昼夜温差大,白天还能穿衬衫,晚上就得加外套了。

      木青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风一吹,布料就贴在身上,瘦削的肩胛骨和细细的腰线格外突出。

      他缩了缩肩膀,快步走向停在槐树下的奥迪A8。

      谢迟走在他旁边,把臂弯里的风衣递过来。

      “穿上。”

      木青拒绝道:“不用,我不冷——”

      “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谢迟看了他一眼,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木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

      确实,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不好意思地接过风衣,披在肩上。风衣很大,裹住他整个人还多出一截,袖口盖过了手指。

      木青把脸埋进风衣领口里,偷偷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他赶紧把风衣裹紧,拉开车门坐进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车子发动了。

      木青打开导航,侧头问谢迟:“你家在哪?”

      谢迟报了一个地址。

      东三环边上的一个高端公寓小区,木青知道那个地方——很多明星都住那儿,保安比业主还多,私密性好得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登记。

      木青在导航里输入地址,语音播报响起:“预计行驶时间四十分钟,途经东三环,当前路况拥堵,建议绕行——”

      “不用绕,”谢迟说,“走东三环。”

      “但是很堵——”

      “不着急。”谢迟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反正也没什么事。”

      木青没再说什么,把车开出了胡同。

      东三环果然堵得一塌糊涂。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车子以步行的速度往前挪。

      木青不急不躁,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跟车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加塞,也不会给后车压力。

      开了一段之后,谢迟开口了。

      “你车技真好。”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夸奖,普通到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不会让他的心多跳一下。

      可是说这句话的人是谢迟。

      谢迟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有一种特别的质感——低低的,懒懒的,尾音微微下沉。

      “嗯,”木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加入过赛车队。”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谢迟转过头来看他,表情里写满了“你在开玩笑吗”。

      “赛车队?”谢迟语气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真的。”木青的嘴角弯了一下,“大学的时候,学校有卡丁车社团,后来被一个退役的赛车手看中,拉我去练了半年场地赛。后来因为——”

      他及时打住,含糊地往下补充:“因为一些原因没继续。”

      他没说的是,那个“一些原因”是——他发现练赛车占用了太多时间,而他需要用那些时间来追谢迟的新电影、新综艺、新采访。他退出了车队,把省下来的时间全部用在了“喜欢谢迟”这件事上。

      这是一个很蠢的决定。他知道。

      但他不后悔。

      “后来呢?”谢迟问。

      “后来就进娱乐圈了。”木青轻描淡写地说,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东三环的辅路。

      谢迟没再问。

      他看着木青开车的侧脸——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若隐若现;谢迟的风衣太大了,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他半截下巴。

      木青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这个人在开车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木青是紧张的、笨拙的、容易脸红的,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动物。

      但坐在驾驶座上的木青是另外一个人——从容的、稳定的、有把握的。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很好看,手腕很直,手指微微弯曲,每一次换挡都干脆利落。

      谢迟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车窗上倒映着木青的侧影,模糊的,像一幅没对好焦的照片。

      “前面右转。”谢迟说。

      “嗯。”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路灯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公寓的大门出现在前方,铁艺的,很高,旁边有保安亭。

      木青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开进去。

      “到了。”他说。

      “嗯。”谢迟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动。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转着,暖风把车厢烘得暖洋洋的,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木青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谢迟的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但谁也没有先动。

      木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

      他应该说的——已经说了“到了”,接下来应该说“师兄再见”或者“早点休息”或者“我先走了”。

      任何一个正常的、得体的、不会暴露心意的句子都可以。

      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了这句话,谢迟就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进那扇铁艺大门,消失在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高楼里。

      然后他们又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谢迟是谢迟,木青是木青。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中间隔着六年的暗恋、八千张照片、一百一十七条没切号的微博评论,和一颗不敢声张的心。

      他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哪怕这一刻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只要谢迟还在他旁边,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人的体温,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呼吸的声音——他就不是孤独的。

      谢迟也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向木青这一边,眼睛半睁半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渗进来,他的泪痣在光线的边缘若隐若现,像一颗快要被夜色吞没的星星。

      他为什么不走?

      木青想。他也说不出口吗?还是他只是在发呆?还是他也在等——等木青先说再见,等木青先开口,等木青先做出那个“我先走了”的决定?

      木青不敢猜。

      猜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的心思,是最危险的事情。
      因为你永远分不清,那些让你心跳加速的细节,到底是对方故意的,还是你自己想多了。

      木青想多了六年。
      他不想在今天晚上继续想多。

      “师兄。”木青开口了。

      “嗯?”谢迟应了一声,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溢出来的一个音节。

      “好好休息。”他说出来了。

      谢迟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也是。”谢迟说。

      他伸手解开了安全带。安全带的金属扣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谢迟推开车门。

      秋天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气味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他下车了。

      木青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谢迟绕过车头。风衣不在他身上——在木青身上——所以他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在秋天的夜风里显得有点单薄。

      但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从容的,不急不慢的,好像全世界的时间都是他的。

      谢迟走到驾驶座的车窗旁边,停了一下。

      木青把车窗降下来。

      “风衣——”木青想起来,伸手要去脱风衣。

      “穿着吧。”谢迟说,“外面冷。”

      “但是——”

      “下次见面还我就行。”

      下次见面。

      木青的手指在风衣扣子上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谢迟——站在车窗外,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木青能看到他的眼睛。

      “好。”木青说。

      谢迟点了点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车门和身体之间的距离——那个距离不大,刚好够两个人中的一个转身离开。

      谁也没转身。

      木青坐在车里,仰着头看站在车窗外的谢迟。谢迟站在车外,低着头看坐在车里的木青。

      两个人隔着降下来的车窗对视。

      秋风吹过来,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车灯的光柱里旋转着,最后落在引擎盖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木青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子。谢迟的手插在裤袋里,没有迈开步子。

      他们在等什么?

      木青不知道。

      也许在等对方先转身。也许在等一个“再见”之外的、更长的句子。也许什么都没在等,只是——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

      最后是木青先动的。

      他把目光从谢迟脸上移开,低下头,挂上了D挡。

      “师兄,”他说,“我先走了。”

      “好。”谢迟说。还是那一个字。

      木青踩下油门。车子慢慢地滑出去,从谢迟身边经过的时候,车速几乎和步行一样慢。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要转头——不要转头去看后视镜里的谢迟,不要转头去确认谢迟有没有在看他,不要转头去做出任何多余的事情。

      但他还是看了一眼后视镜。

      就一眼。

      后视镜里,谢迟还站在原地。

      路灯在他身后亮着,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木青的车尾灯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木青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太圆了,可能是因为风衣上的味道太好闻了,可能是因为谢迟说了一句“下次见面”,而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把车开到前面的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谢迟发了一条消息。

      「风衣口袋里有一包烟,忘了拿出来了。送你了。」

      木青伸手摸进风衣的口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烟盒。

      他掏出来——卡比龙。黑色细支,和他自己抽的那种一模一样。

      但烟盒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

      「少抽。」

      木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盒小心地放回口袋里,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东三环的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条红色的弧线。

      木青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凉凉的。

      他笑了一下。

      后视镜里,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梧桐树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灯光,和远处高楼上的万家灯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谢迟的公寓,哪里是别人的窗户。

      他把车开得很稳。方向盘握得很紧。风衣裹得很严实。

      口袋里的烟盒隔着布料,木青却能感觉到纸盒边缘微微的硬度。

      那上面有两个字。

      「少抽。」

      木青决定从明天开始戒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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