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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火 烟燃尽时, ...

  •   【我在风里等你睡醒,不敢出声,不敢触碰,不敢打破这片刻安稳。】
      【一支烟燃尽又如何,不过是把六年不敢言说的慌张与欢喜,一口一口,咽进无人知晓的沉默里。】
      【你安睡时,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怕惊扰了这场,我偷偷握了整个青春的梦。】

      车停了。

      木青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枚精密炸弹,缓缓拧动车钥匙熄火,连拔出钥匙时都刻意放轻力道,生怕一丁点刺耳的声响,惊扰到副驾驶上熟睡的人。

      他们到的地方,是谢迟助理提前发来的地址——一家藏在老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

      没有张扬的门面,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灰砖墙上悬着一盏暖黄小灯,在秋夜里晕开一圈温柔的光,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木青把车稳稳停在巷口老槐树下。

      秋日落叶铺了薄薄一层在引擎盖上,他连雨刮器都没敢碰,就怕机械运转的声音,打碎这片刻安稳。

      副驾驶的谢迟还在睡。

      大约二十分钟前,车子刚驶上东三环,睡梦中的人轻轻动了动,脑袋缓缓偏离车窗,一点一点,慢慢朝木青这边靠过来。

      最后停在一个让他窒息的距离——离他的肩膀,只剩十公分。

      十公分。
      木青在心里用目光丈量了不下八百遍。

      从那一刻起,他右半边身体僵成了一块木板。右手悬在挡把上方,不敢落下;右肩微微紧绷,不敢舒展;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只敢用左肺浅浅换气,生怕胸膛起伏稍大,就会碰到那颗近在咫尺的脑袋。

      明明连一丝触碰都没有。
      可他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像极了高中时,谢迟偶尔出现在图书馆,坐在前三排的位置。

      木青总会把书高高竖起,假装埋头苦读,视线却从书页边缘偷偷溜出去,痴痴望着那个后脑勺。

      一看就是一整年,连对方每缕头发的走向,都刻在了心底。

      而现在,那个后脑勺,离他只有十公分。

      木青微微侧头,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余光,静静看着身旁的人。
      熟睡的谢迟,褪去了镜头前的凌厉与疏离,唇线微微放松,呼吸绵长而平稳。右眼下方那颗泪痣安静卧着,像一粒小小的星子,收尽了他所有的风情与锋芒。

      他的睫毛很长。
      木青曾在电影大银幕上无数次见过,可银幕上的再好看,也比不上眼前真实的颤动——随着轻浅的呼吸,睫毛微微扇动。

      他就这么看着,直到眼眶微微发酸。

      木青才收回视线低头瞥了眼手机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可谢迟还没醒。

      念头在心里落下:不叫他。

      他小心翼翼将座椅靠背调直少许,只动了微不足道的角度,解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一气呵成却轻得近乎无声。

      秋风只灌进来一瞬,便被他迅速合上的车门,隔绝在车外。

      木青靠在老槐树干上,终于敢大口呼吸。

      在车里憋得太久,肺像被拧干的毛巾,干涩得发紧。

      他深深吸一口北京深秋的空气,干燥、清冽,混着槐叶的淡香与淡淡的尾气,再缓缓吐出。

      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包烟。
      卡比龙,黑色细支,包装精致,烟嘴圈着一圈金边。
      他平日里极少碰,只在焦虑到极致、或是需要强行冷静时,才会点上一支。

      比如现在。

      指尖抽出一支,轻轻含在唇间,拇指按动打火机。
      火苗在秋风里晃了两下,才稳稳燃起,橘红色的光点在昏暗中亮了一瞬。

      第一口烟入肺,尼古丁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微醺的眩晕感。
      他夹烟的手腕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仰头望着头顶被夕阳染透的槐叶,半黄半绿,透亮得像一枚枚碎金。

      周遭很吵。
      自行车铃叮铃掠过,收废品的吆喝声远远飘来,隔壁院翻炒菜肴的声响混着蒜香漫在空气里。这是北京胡同最平常、最琐碎、最鲜活的傍晚。

      可此刻木青的心,却异常安静。

      一颗悬了整整六年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他低头看着指间的烟。
      味道清淡,不冲不烈,带着一丝雪茄般的醇厚。
      他是在大学里学会抽烟的,不是为了耍帅,只是为了熬过那些想谢迟想到失眠的深夜。
      裹着外套爬上天台,点一支烟,在备忘录里写下那个名字,再一字一字删掉。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从来没有发出过。

      而此刻,他藏了整整六年的人,就在身后这辆借来的车里安睡,距离不过三米。

      木青又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多停片刻,再缓缓吐出。烟丝被风扯成一缕歪扭的白丝带,转瞬消散在空气里。

      他不知道谢迟会不会介意烟味。
      应该不会吧。
      他记得谢迟在电影里也抽过烟,一场落魄记者的戏,靠在阳台吞云吐雾,夹烟的手指姿态好看,被粉丝截图疯传。
      木青就是那无数分之一,那段画面,他反反复复看了二十遍。

      不只是为演技,更是为了烟雾缭绕中,那颗若隐若现的泪痣,像藏在云后的星,遥远又勾人。

      木青弹落烟灰,看着它落在槐树根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想着车里的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真实而滚烫。

      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明明谢迟只是在睡觉,明明一顿饭都还没吃上,可他就是抑制不住地开心。
      那种笨拙、小心翼翼、不敢声张的欢喜,像小时候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终于买到一颗舍不得咬碎的糖,含在嘴里,很甜。

      烟燃到一半时,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木青没有回头,却辨认出——那是车门解锁的轻响。
      紧接着,是车门推开的声音,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沉稳脚步声,然后,是一道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懒散散落进耳里:“他就不会喊我起来吗?”

      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木青缓缓转过身。
      谢迟就站在车旁,一只手随意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几分刚睡醒的迷糊慵懒。
      风衣被睡得有点起皱,高领毛衣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清瘦分明的锁骨。
      额前碎发凌乱,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他没戴墨镜,桃花眼半睁半闭,眼尾泛红,连带着那颗泪痣,都像是被揉得微微发热。

      旁边站着一位穿厨师围裙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热毛巾:“谢老师,您朋友在外面等快半小时了,我出来看两回,他都没忍心叫您。”

      谢迟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颊,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越过车顶,目光直直落在老槐树下的木青身上。

      夕阳恰好斜斜打在木青身上。

      少年背靠树干,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白衬衫被秋风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肩胛骨线条。

      耳朵,依旧是通红的。

      谢迟将毛巾递回,转身绕过车头,一步步朝他走来。

      木青指尖下意识一紧,本能想把烟藏到身后,可念头刚起就觉得可笑——人都已经看见了,这般躲闪,反而更显局促。

      他僵在原地,表情管理全线崩盘。

      谢迟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比车里更近,近到木青必须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谢迟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这个身高差,他从高中就记在心里,可亲眼站在对方面前,与远远观望,是完全不同的震撼。

      谢迟低头,目光先落在他指间的烟上,声音清淡:“卡比龙?”

      木青有点意外:“你认识?”

      “拍戏时抽过。”谢迟自然地朝他伸出手,语气随意,“给我一根。”

      木青手忙脚乱摸出烟盒,差点连烟盒都摔在地上。他慌忙抽出一支,递到谢迟面前。

      谢迟接过,轻轻含在唇间,微微偏头,朝他靠近了一步。

      谢迟的脸在十公分距离内被无限放大。

      桃花眼微眯,泪痣在夕阳下像一颗暖琥珀,唇瓣含着烟嘴,抿出一道柔和好看的弧线。

      他在借火。

      而木青指间未灭的烟,就是最现成的火。

      烟头对烟头,两点橘红轻轻一碰,火光在刹那间相融,像一场沉默而暧昧的仪式。

      短到只有零点几秒,可在木青心里,却慢得像一个世纪。

      他能看清谢迟的睫毛,根根分明,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混着浅淡睡意的气息,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拂过自己手背的微弱气流。

      借火完毕,谢迟直起身,浅浅吸了一口,烟雾缓缓溢出,散漫而慵懒。

      他吐烟的样子,和电影里完全不同。
      银幕上是精心设计过的好看,慢半拍,找角度,精致得像一幅画。
      可此刻,他只是随意站着,仰头望了一眼头顶槐叶,烟雾被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真实、松弛,只属于眼前这个私人的傍晚。

      “等了多久?”谢迟看向他。

      “没多久。”木青回想着,“二十分钟……半小时吧,没看时间。”

      谢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怎么不叫我?”

      木青低下头,将烟蒂摁灭。

      “你应该很累。”他解释着,“想让你多睡会儿。”

      他用的是“你”,语气却淡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把所有小心翼翼的在意,都藏在平淡的语气里。

      谢迟看着木青把烟蒂轻轻埋进土里,再用鞋尖拨几片碎叶盖上。

      “你这个人。”谢迟开口。

      木青抬头,眼里带着一丝无措的疑惑。

      谢迟却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那颗泪痣,也跟着一起弯了起来。

      “走吧。”谢迟转身朝小院走去,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向还在原地的人,像在吩咐自家小孩一样,“进去吃饭,我饿了。”

      “哦、好。”木青连忙跟上,走了两步才想起,“等一下,我去锁车——”

      “不用锁。”谢迟头也不回,“这家店有人看,很安全。”

      “哦。”

      木青小跑两步追上他,经过车头时,他下意识用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镜里的自己,耳朵红得像一只熟透的虾。

      他悄悄用手背贴了贴,烫得惊人。

      他不敢再耽搁,快步跟上前,与谢迟并肩走进那盏暖黄灯笼罩的小门。

      院子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炒菜声、谈笑声混着饭菜香,将深秋的凉意一扫而空。

      木青走在谢迟身侧,衣角轻轻蹭过门槛。

      高中毕业那天。

      他在礼堂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盼着能再见谢迟一面。

      从艳阳高照等到夕阳西沉,蚊子在小腿咬了七个包,痒得钻心,他却一动没动。

      可谢迟,最终没有来。

      他独自坐在台阶上,看着晚霞从橘红烧成深紫,再一点点沉入墨蓝夜色。

      他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没关系,下次再见就好了。

      下次。
      再下次。
      一次又一次的“下次”,撑过了整整六年。

      而现在,那个“下次”,终于实实在在地来了。
      谢迟就在他身前,一步之遥。

      木青悄悄把手插进口袋,紧紧攥住那包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卡比龙。

      薄薄的烟盒,贴着掌心。

      有些等待从不会落空,有些思念也不会浪费。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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