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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留影石记 修真vl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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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御衡一脉,阳光慵懒。前院倒座房传来三娘清洗锅碗的清脆水声;少年们刚结束一轮对练,汗气蒸腾,正被阿青催促着收拾木剑、擦拭地板;西侧廊下,忠伯正检查着几件晾晒的少年衣衫,指尖拂过补丁,眉头微蹙。
一切遵循着自褚萧离到来后渐渐成型、充满生机的日常韵律。
虽然略显粗糙。
魏浔就是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秩序间歇,掏出那块流光映影石的。
“诸位!看好了!”他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高高举起晶石,“云州天工坊出品!能记录六个时辰的留影,会动会响的那种!”
“所以,”褚萧离放下手中那本正在批注的《基础蚀气辨异》,,抬眼问道,目光掠过石桌上他晨间留下的、关于改进抗蚀吐纳的几点思路草稿,“你打算录什么?”
“当然是咱们御衡一脉的修行日常啊!”魏浔眉飞色舞,随即模仿父亲口吻:“‘修真之人,首重心性。若真有所成,当可观其行止。’”
三娘从厨房探出头,锅铲指向西厢屋顶一处新补的瓦:“少爷,录这个行不行?昨儿夜里漏雨,可是忠伯爬上去补的,也算‘行止’吧?”
“那……那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吃苦耐劳!”魏浔强行解释,转向凌澜枫,“再说,凌前辈您往那儿一站,不就是活脱脱的高人气象?”
凌澜枫斜倚廊柱,绯月扇轻摇,扫过院中晾晒的衣衫、未收的木剑、高高的屋顶,最后落在魏浔脸上,唇角勾起:“高人气象没瞧见,鸡飞狗跳的烟火气倒是足了。行啊,录。”
答应得爽快。他倒要看看,这群人到底能“日常”出什么花样。
褚萧离的目光在凌澜枫脸上停顿一瞬,又平静移开,对魏浔道:“既如此,便录吧。只是需注意,莫要干扰日常功课,亦不可为录而录,失了本心。”
他这话是对魏浔说,目光却扫过跃跃欲试的少年们,是一次温和的定调——玩乐可以,正事不忘。
……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御衡一脉修行实录”拍摄,在这午后的暖阳中,荒诞地拉开了序幕。槐树的影子在西斜的日光里慢慢拉长,风穿过枝叶的间隙,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一幕:褚先生的引气课,与那棵会做鬼脸的槐树
魏浔将回光石郑重地架在院中石桌上,调整角度,注入一丝灵力启动。晶石表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开始记录。
“第一幕,褚先生讲解引气要诀。”魏浔退后几步,压低声音,“开始!”
镜头前,褚萧离端坐蒲团,身姿如松。
“引气入体,首重心静。”他声音平稳,如深潭之水,“心静则神凝,神凝则气感自生。初学者常犯之弊,在于刻意求感,反而神驰气散……”
一切庄严肃穆,仙气盎然。
如果忽略他身后那棵老槐树的话。
凌澜枫倚在槐树高处的枝杈上,就在褚萧离身后上方约一丈处。他右手摇着扇,左手藏在袖中,指尖悄悄掐了个幻形小诀。
于是,当褚萧离说到“气行周天,当如溪流潺潺,不可强求”时,他身后的槐树枝叶无风自动,缓缓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鬼脸。
褚萧离全程浑然不觉,讲解深入。
当他说到“躁进者,易生心魔”时,身后鬼脸吐舌头;说到“循序渐进”时,鬼脸翻白眼。
然而,褚萧离并非全无察觉。
在他讲解的间隙,目光会习惯性地掠过树下少年——阿青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但气息未乱;小五把脸埋进膝盖,身体却仍保持着标准的坐姿;石头眼神发亮,显然听进去了,只是偶尔偷瞄树上……这些细微的反应,都落在他眼中。
他语速未变,却在讲到关键处时,微微提高了音量,将几个走神少年的注意力悄然拉回。
这是他的课堂,即便有“狐”捣乱,该传授的东西,一点不能少。
魏浔看着回光石记录的画面,又看看“浑然不觉”的褚萧离,再看看树上那个笑得肩膀微颤的白衣身影,在“提醒褚萧离”和“得罪凌澜枫”之间疯狂摇摆。
——最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眼不见为净!
反正回光石有声音记录功能,萧离讲得好就行……吧?
没人注意到,凌澜枫在枝叶间扭出最后一个鬼脸时,目光曾短暂地掠过树下那些尚带稚气的年轻脸庞,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散漫笑意下,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闪过,快如流星。
第二幕:三娘的灵食课,与那碗引发“惨案”的莲子羹
轮到三娘展示灵食之时,混乱升级了。
“你们修真之人,食补亦为要道。”三娘系着干净的围裙,在临时搬来的灶台前站定,声音洪亮,“今日教一道清心莲子羹,莲子需选三年以上、饱满无瑕者,以山泉水浸泡六个时辰,去芯时务净,否则生苦味,坏了羹性。”
她手法利落,取莲子、挑芯、入锅、注水,一气呵成。
灶下燃起的是她从自家带来的枣木炭,据她说此炭火稳而带甜,不夺食材本味。
“火候是关窍,”三娘一边用长勺在锅中徐徐画圆,一边讲解,“需文火慢炖,方能使莲子药性完全化入汤中,此刻可加三片陈年橘皮,取其清香,又能理气……”
话音未落,一股清甜中带着莲子特有清香、又混着淡淡橘皮辛香的气息,随水汽弥漫开来。
正在院子另一头练习基础锻体术的少年们,整齐划一地、深深地吸了吸鼻子。
阿青的肚子率先发出“咕噜”一声长鸣,在只有三娘讲解声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三娘回头瞪了一眼,少年们赶紧挺直腰背,目视前方,但眼珠子都不由自主地、一下一下往那口冒着白汽的陶锅上瞟。
一刻钟后,莲子羹的香气弥漫。三娘掀开锅盖,白汽蒸腾,锅中莲子颗颗饱满莹润,羹汤清亮微稠,橘皮在其中若隐若现。
“好了,”三娘用木勺盛出一小碗,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晾着,“这羹需稍凉,待热气内敛,入口方是……”
然而“最佳”二字还未出口。
不知是谁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还是那香气实在太勾人。站在队列最边上的小五——年纪最小,也最没定力——先是脖子忍不住往石凳方向扭了扭,接着脚底下那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就开始晃。
他这一晃,撞到了旁边的小六。
小六正全神贯注地对抗莲子羹的诱惑,被冷不防一撞,重心顿失,“哎呀”一声就往旁边倒去,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阿青的衣摆。
阿青想稳住,脚下一错,反而绊到了身后的陆随。
陆随反应极快,下盘扎实,本可站稳,可偏偏他今早绑腿的布带有些松,此刻被阿青一绊,他急急踏出一步想找回平衡——
“刺啦!”
布带断了。
陆随一个趔趄,高大的身躯如山倾般朝侧面倒去,撞翻了两个试图来扶的少年。
就像一串被推倒的骨牌,八个扎着马步、本应稳如磐石的少年,在三个呼吸之内,稀里哗啦摔作一团,手脚纠缠,哎哟声四起。
而石凳上,那碗晾着的、冒着诱人热气的莲子羹,被不知谁慌乱挥舞的手臂扫到——
“我的羹!”三娘失声惊呼。
在褚萧离的镜瞳中,那轨迹甚至短暂地呈现出规则而优雅的线条。
然后,碗里的羹汤如一道小型瀑布泼洒而出,晶莹的莲子、清亮的汤汁,在阳光下闪着光,遵循着那“完美”的轨迹,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架在石桌上的留影石上。
留影石表面的灵光剧烈闪烁了几下,记录的画面一阵疯狂晃动、扭曲,颜色都诡异地变成了青绿色,声音也变成了古怪的、拉长变调的“我——的——羹——啊——”。
画面最后定格在:地上叠罗汉般摔成一团、还在挣扎的少年们,呆立当场的三娘,陶锅里冒着的白汽,以及那颗被浇了满头满脸、还在往下滴淌羹汤、表面灵光明明灭灭仿佛在抗议的留影石。
空气突然安静。
只有那石还在发出“滋……滋……”的、有气无力的杂音。
褚萧离抬手,默然扶额。
……罢了,这就是日常。
凌澜枫不知何时已从树上下来,倚在廊柱边,用扇子掩着半张脸,但笑意藏都藏不住。
……
第三幕:忠伯的伏虎拳,与那声清脆的“刺啦”
摔成一团的少年们被拎起来,罚去后院扎两个时辰马步。三娘一边心疼她的莲子羹,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软布蘸清水擦拭回光石。
万幸这天工坊的法器,着实精良。
防水防尘,擦干后灵光虽弱了些,竟还能用。
魏浔擦着额头的汗,强作镇定:“意外,都是意外。修行之路,岂能一帆风顺?接下来,忠伯,您不是说要展示一套拳法么?”
忠伯花白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奴一届下人,粗浅把式,岂敢污了仙家法器?不成体统,万万不可。”
“忠伯您就别谦虚了!”魏浔拽着老人家的袖子,“您那套伏虎劲,我听萧离都夸过,说是根基扎实、杀气内敛,正是炼体期最好的示范!您就当指点指点这些小子们!”
褚萧离也温声道:“无妨,都是自家人。忠伯的拳法,确有独到之处。”
忠伯推辞不过,又见少年们眼巴巴望着,终是叹了口气,走到院子中央。他仔细紧了紧腰带——那是条半旧的深褐色腰带,与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灰色练功裤是一套——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架势。
那一刻,老人佝偻的背脊挺直了,浑浊的双眼精光一闪,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凝如山。
“此套伏虎劲,乃是老奴年轻时在北疆军中所学,”忠伯声音沉厚,带着金铁之音,“非是仙家妙法,不求长生,只求杀敌保命,锤炼的是一股血勇之气、筋骨之力。看好了。”
起手,沉腰,马步如山。
一拳击出,破空有声!
确实不是花架子。一招一式,简洁凌厉,带着行伍特有的杀伐果断。
转身,肘击,侧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力量从脚根升起,经腰跨传递,最终贯于拳锋。院子里竟隐有风声。
少年们看得目不转睛,连刚从后院溜回来、趴在墙头偷看的阿青都屏住了呼吸。凌澜枫坐正了身子,扇子轻叩掌心,微微颔首。
褚萧离目光落在老人稳如磐石的马步和绷紧如铁的肌肉线条上,眼中掠过赞许。
一套拳打到酣处,忠伯吐气开声,一个迅猛的转身回旋踢,左腿如钢鞭般扫出,直踢斜上方,气势惊人——
“刺啦!”
一声清脆的、布料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在拳风呼啸的院子里,异常清晰地响起。
忠伯的动作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声音来源——忠伯那高高抬起的左腿上。
只见那条灰色的旧练功裤,从大腿根部往下约三寸处,裂开了一道足有半尺长的口子。粗糙的布料向两边翻开,露出了里面……
同样是灰色、但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里裤。最显眼的一个补丁,还是用深蓝色布头缝的,针脚细密,但颜色突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忠伯保持着金鸡独立、左腿高抬的威武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深沉的、酱紫的红色,最后连脖子根都红了。
一片死寂。
只有留影石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将老人僵硬的身姿、裂缝的裤子、深蓝色的补丁,以及他脸上那表情——震惊、羞耻、尴尬和……绝望。
高清无死角地记录了下来。
然后,是凌澜枫第一个没忍住。
“咳。”
他用扇子死死抵住嘴唇,但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接着是三娘,她猛地转过身,面对厨房墙壁,但后背剧烈地起伏。
墙头上,阿青“咕”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其他少年五官扭曲,互相死死掐着对方的手臂,才没笑出声。
魏浔张着嘴,看着回光石记录的画面,又看看化为雕塑的忠伯,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这玩意儿绝对不能寄回家……
褚萧离轻咳一声,声音平稳道:“忠伯,伏虎劲的回身鞭腿,力从地起,贯于腰腿,能崩裂常服,说明您劲力已透衣衫,收发尚欠圆融,但根基是越发扎实了。” 他这话一出,尴尬事,转眼成了修为的佐证。
这使得笑声暂歇,少年们看向忠伯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敬佩。
忠伯缓缓地、缓缓地放下腿,站直身体。他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但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是,”他的一字一顿,沉重无比,“老奴……去换条裤子。”
说完,他同手同脚地、关节生锈,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的厢房。
门“哐当”一声关上,还从里面传来了上门栓的声音。
三秒的寂静。
然后——
“噗哈哈哈——”凌澜枫第一个笑出声,笑得从廊柱滑坐到地上,扇子都拿不稳了。
三娘蹲在地上,拍着地面,眼泪狂飙:“哎哟我的亲娘啊……那蓝色补丁……哈哈哈哈……”
墙头上,少年们再也忍不住,笑成一团,阿青直接从墙头笑得滚了下来,坐在地上还在捶地。
陆随的脸憋得通红,最后也忍不住“吭哧吭哧”笑出声。
魏浔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我的形象啊……我爹要是看到这个……哈哈哈哈……不得以为我在什么奇怪的地方跟一群奇怪的人……哈哈哈哈……”
连褚萧离都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
留影石静静地记录着这一切:树上笑瘫的狐狸,地上打滚的厨娘,墙头掉下的少年,捂脸憨笑的猎人,还有那个一边笑一边哀叹的少爷。
哦,还有那扇紧闭的、仿佛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厢房门。
忠伯同手同脚退回房后,笑声渐歇。
褚萧离对魏浔道:“回头把这段剪掉吧。”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魏浔点头如捣蒜:“剪!必须剪!太伤忠伯颜面了……”
“……”
夕阳又西沉了几分,将小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那笑声是那样畅快,那样毫无阴霾,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烦忧。凌澜枫笑得眼尾都泛起了湿意,他半眯着眼,看着眼前这闹腾又鲜活的场景,有那么一瞬间,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与此刻欢乐格格不入的什么,但快得无人察觉。
只有褚萧离,在擦去笑出的泪花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凌澜枫的侧脸,那带笑的唇角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