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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夜 景王大婚前 ...

  •   残冬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刮过东宫的飞檐翘角,将檐下悬挂的大红绸布吹得猎猎作响。整座东宫被红绸裹满,灯笼高悬,烛火映红了半边夜空,处处皆是喜庆的模样,却唯独透着一股刺骨的冷寂——明日,便是景王赵珩迎娶中书令柳家嫡女的大喜之日,是朝野皆贺的联姻,是柳家巩固权势、赵珩借力上位的棋局,唯独没有半分新郎官的欢喜。

      寝殿内,烛火摇曳,暖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却暖不透殿内的寒凉。赵珩身着一身月白常服,未穿半分喜庆衣饰,独自坐在案几前,指尖攥着一枚半枚玉蝉,指节泛白,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玉蝉上刻着小小的“晚”字,是三年前他亲手刻给苏晚卿的,如今,玉蝉依旧温润,可那个眉眼清澈、会为他插红梅的少女,却早已沦为无家可归的孤女,不久后,还要远赴北狄,嫁给素未谋面的外邦首领。

      圣旨下达那日,他在御书房外跪求先帝,磕得额头鲜血直流,换来的依旧是一句“柳家势大,联姻不可违;苏晚卿罪臣之女,不配入景王府”。他恨自己的无能,恨柳家的步步紧逼,恨先帝的凉薄,更恨自己当初那句“等我站稳脚跟,必护你一生”的承诺,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荒唐而无力的空谈。

      他派人四处寻找苏晚卿,想再见她一面,想告诉她,他从未想过放弃她,想求她再等一等,等他借柳家的势力站稳脚跟,等他查清苏家冤案,定要将她护在身边,哪怕不能给她正妃之位,也要护她一世安稳。可苏晚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只留他一人,在这满室红绸的寝殿里,守着回忆,熬着愧疚。

      “殿下,该歇息了,明日便是大婚,需养足精神。”门外传来小厮清风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担忧。这些日子,王爷日渐沉默,整日对着那枚玉蝉发呆,夜里常常辗转难眠,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赵珩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手,将玉蝉贴在心脏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低声呢喃:“晚晚,你在哪里?你是不是恨我?是不是再也不愿见我了?”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自责,在寂静的寝殿里回荡,被窗外的寒风裹挟着,碎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一盆热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落雪,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身着一身灰扑扑的宫人服饰,头发被紧紧挽在脑后,鬓边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脸上刻意抹了层薄灰,刻意遮住了原本清丽的轮廓,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强压着慌乱的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眼底的情绪被死死捂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就暴露了身份,错过了这最后一面。她,正是乔装成宫人的苏晚卿。

      她得知赵珩被赐婚柳氏女,明日便要大婚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她知道,这是柳家的算计,是要彻底断了她与赵珩的念想,是要将她彻底逼上和亲的绝路。她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怨怼,唯一的执念,便是在远赴北狄之前,再见赵珩一面,把自己,交给这个她爱了整整十年、许了她一生的少年郎。

      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买通了东宫的杂役,换上宫人的服饰,混在送热水的队伍里,终于踏入了这座她曾无数次与赵珩并肩走过的寝殿——这里,有他们年少时的欢声笑语,有他许她八抬大轿的承诺,如今,却只剩下满室红绸的讽刺,和他孤绝的身影。

      苏晚卿端着热水,一步步走到案几前,头埋得更低,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刻意伪装的怯懦:“殿、殿下,奴婢阿晚,奉命来为您侍寝。”

      “侍寝?”赵珩猛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几分疲惫。他此刻满心都是苏晚卿,哪里有心思顾及什么侍寝的宫人,“下去,本王不需要。”

      苏晚卿的身体微微一僵,指尖紧紧攥着水盆的边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疼,才勉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她知道,自己的伪装很拙劣,可她没有退路,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是她奔赴北境前,唯一能抓住的念想。她缓缓抬起头,用袖口轻轻擦去脸上刻意涂抹的灰尘,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庞,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羞怯与委屈,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您再看看,奴婢不是阿晚。”

      赵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手中的玉蝉“啪”地一声掉落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有些踉跄,一步步朝着她走去,眼底满是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声音震颤得几乎不成样子:“晚晚?真的是你?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穿着宫人服饰、面色苍白的少女,竟然是他找了许久的苏晚卿。她瘦了好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明媚与清澈,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凉,可那双眼睛,他永远都不会认错,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年的眼睛。

      苏晚卿看着他眼底的震惊与狂喜,看着他鬓边新增的几缕银丝,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屈膝,再次低下头,声音轻却坚定,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孤勇:“殿下,奴婢是阿晚,是奉命来侍寝的宫人。明日您便要大婚,迎娶柳家小姐,而奴婢,再过几日,便要远赴北狄和亲了。”

      “和亲?”赵珩一把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刺骨,他连忙用自己的手掌裹住,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愧疚,“晚晚,你别去,我不会让你去的,我明日就去求父皇,取消和亲,我纳你为妃,我护你一生,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我不该让你陷入这般境地,你再等我一等,好不好?”

      苏晚卿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与冰冷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来不及了,珩哥哥。”她抬眸,望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绝望与决绝,“圣旨已下,柳家不会放过我,先帝也不会放过我,我没有退路了。”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在自己的心底,语气温柔却带着无尽的悲凉:“我今日来,不是求你救我,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不怪你。我只是想,在我奔赴北境之前,把自己,交给我最喜欢的人,交给那个许我八抬大轿、护我一生的少年郎。这是我最后的骄傲,也是我能为我们这段年少情深,做的最后一件事。”

      寝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响,和窗外寒风呼啸的呜咽。赵珩望着她眼底的决绝与孤勇,望着她苍白的脸庞,望着她眼中未干的泪水,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疼得几乎要窒息。

      他知道,这是晚晚最后的执念,是她能为自己守住的最后一点体面。他若是拒绝,便是击碎了她最后的念想,便是将她彻底推入绝望的深渊。他舍不得,哪怕这份成全,带着无尽的痛苦与遗憾;哪怕明日他便要迎娶别的女子,哪怕他们从此天涯相隔,他也只能答应她,圆她这最后一个心愿。

      赵珩缓缓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眼底满是痛苦与愧疚,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晚晚,委屈你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护你一世安稳,只能让你带着这样的遗憾,奔赴北境,委屈你了……”

      苏晚卿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熟悉的体温与气息,感受着他怀抱的颤抖与用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无助、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却又下意识地捂住嘴,将哭声压在喉咙里,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襟。她紧紧抱着他的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的骄傲与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却又依旧克制着,不敢哭得太过放肆——她怕惊扰了这短暂的温存,更怕自己一旦示弱,就再也没有勇气奔赴北境,再也没有勇气守住苏家的最后一点体面。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将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满是红绸的墙壁上,孤独而悲凉。东宫的红绸依旧喜庆,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可这寝殿之内,却只剩下两个被命运裹挟的人,在大婚前夜,上演着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缠绵与诀别——这一夜,是她少女时代最赤诚的交付,是他此生最痛的错过,也是他们这段年少情深,最后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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