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阙辞》阿镶

2、家倾 中书令柳家

　　残冬的风卷着碎雪，掠过镇国将军府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挂的“镇国”匾额，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鎏金的字迹褪去了往日的荣光，竟透出几分萧索。
　　苏晚卿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棉袍，立在府门前的石阶下，指尖冻得泛青，却死死攥着一枚半枚玉蝉——那是赵珩昨日刚送她的，玉质温润，刻着小小的“晚”字，说是提前给她的及笄礼。

　　不过一日功夫，天翻地覆。

　　昨日此时，她还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是京中人人艳羡的姑娘，有疼爱她的父母，有许她一生的青梅竹马，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今日，一纸圣旨，一道通敌叛国的罪证，便将苏家百年基业，碾得粉碎。

　　“通敌叛国？”苏晚卿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喉咙发紧，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父亲，是镇守边境十年、战功赫赫的镇国将军，一生忠君爱国，怎么可能通敌叛国？那所谓的“罪证”，不过是有心人伪造的幌子，是朝堂上权力博弈的棋子。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中书令柳家，是那些觊觎苏家兵权、想扳倒父亲的奸佞之臣。而先帝，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着柳家的手，平衡朝局，收回苏家手中的兵权罢了。

　　府内传来压抑的哭声，丫鬟婆子们收拾着简单的行囊，脸上满是惶恐与不舍。苏母被扶着走出来，鬓边的白发一夜之间多了许多，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看见苏晚卿，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晚晚，我的晚晚……”

　　“娘，别哭。”苏晚卿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声音哽咽，“爹是被冤枉的，我们一定会等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却没底。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一旦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便是万劫不复。父亲被削去兵权，流放三千里苦寒之地，苏家男丁皆被株连，女眷虽未被定罪，却也沦为了无家可归的孤女，从此再无抬头之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苏晚卿心头一动，猛地推开母亲，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雪地里，一道玄色身影策马而来，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急切，正是景王赵珩。他一身常服，未带随从，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衣袍上落满了雪花，发丝也被寒风凌乱，却丝毫不在意，翻身下马，几步便冲到苏晚卿面前。

　　“晚晚！”赵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一把攥住苏晚卿的手，她的手冰冷刺骨，他连忙用自己的手掌裹住，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急切，“对不起，晚晚，我来晚了，我没能护住你，没能护住苏家……”

　　苏晚卿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望着他脸上的疲惫，瞬间便破了防。她知道，赵珩已经尽力了。她听说，他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求先帝饶过苏家，饶过她的父亲，可换来的，只有先帝那句冰冷的话：“她出身再好，如今无权无势，不能做你的正妃。”

　　他是景王，是先帝最看重的皇子，他的前路，关乎朝堂安稳，关乎皇室颜面，容不下一个罪臣之女，容不下一段可能影响他储位的私情。

　　“我知道。”苏晚卿吸了吸鼻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与冰冷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珩哥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身不由己。”

　　赵珩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昨日桃花树下，她踮着脚，将一枝红梅插在他发间，眉眼清澈，笑意明媚，说“珩哥哥，我等你”；想起他许她，等他弱冠，八抬大轿娶她，护她一生一世安稳。

　　可如今，他连她最基本的安稳，都给不了。

　　他握紧她的手，指节泛白，语气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晚晚，你等我，再等我一段时间。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掌握足够的权力，我一定会救回岳父，一定会为苏家洗清冤屈，一定会护你一生，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两人的脸上，冰冷刺骨。苏晚卿望着他眼底的坚定，望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用力点了点头。

　　她信他。

　　信这个从小护着她、宠着她的少年郎，信这份年少情深，能抵过世间风雨，能熬过这乱世浮沉，能等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她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雪花与疲惫，眼底重新燃起微光，轻声说：“珩哥哥，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赵珩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晚晚，等我。”

　　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身影裹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将军府的朱门缓缓关闭，昔日的荣华富贵，年少情深，都被这漫天风雪，暂时掩盖。

　　苏晚卿靠在赵珩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她不知道，这份等待，会持续多久；她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即将将她，推入更深的地狱。

　　她只知道，从苏家倾覆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而她与赵珩的约定，也终将，被乱世的风雨，反复冲刷，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