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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棋 苏晚卿在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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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三年的深冬,凝香阁的地龙烧得正旺,却暖不透殿内的寒凉。赵珩的气息愈发微弱,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却只换来片刻的清醒,眼底的绝望与日俱增,唯有见到苏九时,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
苏九站在殿外的廊下,听着殿内太医们低声的争执,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太医说,陛下油尽灯枯,已是回天乏术,唯有以奇药吊命,却也撑不了许久。她抬手拢了拢素色的衣袖,语气冷淡地对身后的亲信吩咐:“代陛下传旨,不惜一切代价为陛下吊命,无论是奇珍异草,还是隐世名医,凡能助陛下续命者,高官厚禄,应有尽有。”
亲信不解,低声问:“姑娘,陛下已然病重,即便吊着性命,也终究难逃一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苏九侧过脸,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锋芒,语气笃定:“时候还没有到。”她要的不是赵珩的性命,而是时间——足够她找到合适的人选,铺好后续的棋局,确保赵珩驾崩之后,她能牢牢掌控朝局,不致让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赵珩活着一日,皇权便有主,宗室诸侯便不敢轻举妄动,她便能从容布局,挑选最可控的棋子,扶立其登基,做她手中最听话的傀儡。
吩咐完毕,苏九转身踏入殿内。赵珩正半卧在龙榻上,气息微弱,见她进来,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晚晚……你来了……”
苏九走到榻前,没有靠近,只是淡淡颔首:“陛下安心休养,太医已在寻救急之法,必会护陛下周全。”她的语气恭敬却疏离,没有半分温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差事。
赵珩望着她清冷的眉眼,眼底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晚晚……你终究……还是为了这天下……”他早已看透,她这般费尽心机续他的命,从来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她手中的权力,为了她未完成的执念。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贪恋这片刻的相见,依旧愿意被她利用,只要她能陪在他身边。
苏九没有回应,只是抬手示意太医上前诊脉,自己则转身走出了内殿。她没有时间沉溺于赵珩的深情与绝望,她的棋局,亟需落下新的棋子。
三日后,苏九乔装成宫中女官,带着心腹,悄然前往宗人府。宗人府掌管宗室名册,记录着所有皇室子弟的出身、履历与近况,是她寻找合适人选的最佳去处。宗人府官员早已是她的亲信,见她前来,连忙恭敬地取出所有宗室子弟的名册,供她查阅。
苏九指尖划过泛黄的名册,目光锐利,一一筛选。她起初本属意先帝年幼的七皇子——幼帝懵懂无知,易于掌控,本是最理想的傀儡人选,能让她毫无阻碍地掌控朝局,省去诸多麻烦。可转念一想,心底的恨意与警惕瞬间翻涌,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七皇子的母妃,乃是柳家余孽,虽早已失势,却终究与柳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流淌着柳家的血脉。她亲手覆灭柳家,清算所有与柳家相关的罪孽,为苏家满门报仇,为自己在北境所受的苦难讨回公道,绝不能让柳家余脉再与皇权挂钩,绝不能给柳家任何死灰复燃的机会。若是扶持七皇子,便是对苏家亡魂的亵渎,对自己多年隐忍复仇的轻贱,日后一旦柳家残余势力借机攀附,必会卷土重来,后患无穷,多年的布局也将功亏一篑。这般纠葛之下,扶持七皇子终究不妥,不如另寻旁人。她要找的,不是那些手握兵权、野心外露的宗室子弟——那样的人,难以掌控,只会成为她的绊脚石;也不是那些懦弱无能、胸无大志之辈——那样的人,撑不起大靖江山,更无法替她稳固权力,无法守住她复仇的成果。她要的,是一个出身正统、有皇室血脉,却无兵无权、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有野心、可操控,且与柳家毫无牵扯的人。
翻到最后几页,一个名字映入她的眼帘——赵晏。
赵晏,先帝胞弟靖王之子,赵珩的堂兄,出身正统,血统纯正,足以服众。可他母族早亡,妻族乃是没落士族,无任何势力支撑,在宗室之中,始终默默无闻,无兵无权,平日里深居简出,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执,京中之人皆称他为“菩萨王爷”,只当他是个胸无大志、与世无争的闲散宗室。
可苏九看着名册上寥寥数语的记载,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她早已吩咐情报网探查过所有宗室子弟的底细,关于赵晏,情报网传来的消息,远比名册上的复杂。这个看似温和纯善的“菩萨王爷”,背地里却早已暗中布局——他悄悄结交寒门武将,资助落魄士子,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甚至不惜散尽家财,拉拢那些对赵珩不满、却无出头之日的官员。他所做的一切,都隐藏在温和的皮囊之下,只为等待一个龙椅空悬的时机,一举夺权,登顶皇权。
苏九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指尖在“赵晏”二字上轻轻一点。就是他了。赵晏有野心,却无势力,急需一个强大的靠山助他登基;而她,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替她掌控皇权,实现她的野心。两人各取所需,正是最完美的合作。
确定了宗室人选,苏九的目光,又投向了朝堂之外——她需要一股强大的外部势力,作为支撑,牵制四方诸侯与朝堂上的反对势力。而这股势力,她早已寻到了目标——镇北侯“世子”萧策。
镇北侯手握北方三州兵权,是大靖最强大的割据势力之一,镇北侯病逝后,其“世子”萧策承袭爵位,执掌北方兵权,年纪轻轻便威名远扬,行事果决,手段狠厉,连四方诸侯都要让她三分。
可苏九第一次在情报网的画像上见到萧策时,便一眼看穿了其中的玄机。画像上的少年郎,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身形虽挺拔,却无男子那般粗粝的骨骼,尤其是眉眼间的细腻,绝非寻常男子所有。再加上情报网传来的消息——萧策从不近女色,常年身着宽大衣袍,说话时声音偶有细微的尖细,且从未有人见过他的贴身侍从,苏九心中已然笃定:这位镇北侯世子,根本不是男子,而是女扮男装的女子。
苏九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一个女子,能在乱世之中,女扮男装,承袭爵位,执掌一方兵权,震慑四方,这份胆识与谋略,绝非寻常人所有。更重要的是,萧策女扮男装,一旦身份曝光,必会成为众矢之的,陷入绝境。而她,恰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与萧策达成盟约——她助萧策隐藏身份,坐稳镇北侯之位,甚至助她以女子之身,光明正大地执掌北方兵权;萧策则助她联络外藩,稳固边境,成为她在朝堂之外最坚实的外援。
走出宗人府,寒风拂面,苏九的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算计。赵晏为内,萧策为外,一内一外,相互呼应,再加上她手中的权力网与江湖死士,即便赵珩驾崩,她也能稳坐钓鱼台,掌控整个大靖的局势。
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凝香阁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像赵珩那即将熄灭的生命。苏九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于她而言,赵珩不过是她棋局中一枚即将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只要她的新棋落定,他的生死,便再无意义。
话音刚落,一道挺拔而悲愤的身影从暗处冲出,挡在了苏九面前,周身的气息里满是压抑的痛苦与怒火——正是赵珩最信任的心腹秦风。秦风一身玄色劲装,眼底猩红,眼眶泛红,双拳紧握到指节泛白,指缝间甚至渗出了血丝,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是暴怒,而是深入骨髓的悲愤与无力:“九姑娘,你醒醒吧!”
苏九抬眸,神色依旧冷淡疏离,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秦侍卫,失态了。”
“失态?”秦风喉结滚动,声音又沉又哑,没有多余哽咽,只剩刺骨的悲愤,“当年我入北境寻你,你的苦难、苏家的冤屈,我比谁都清楚!殿下对你的亏欠,我记着,可你呢?拿他的深情、自己的初心,全当弄权筹码!”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刃,字字铿锵:“殿下为你废妃空宫、杀伐四方,明知被你利用,仍甘愿被你吊着性命,你却眼里只剩权力算计!你早已不是当年求沉冤的苏晚卿,你只是个被权欲迷心的木偶!”
秦风语气冷冽,带着彻骨嘲讽,直指要害:“别自欺欺人了!你的权势、你的一切,全是殿下给的!若不是他护你、替你扫平柳家与诸侯,你早成了乱军枯骨!苏九,没有赵珩,你什么都不是!”
这番话,耗尽了秦风所有的力气,他望着苏九依旧冰冷无波的眉眼,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他知道,他劝不醒她,也拉不回她,更护不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帝王。
苏九闻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甚的冷漠与不耐。她抬手,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秦侍卫,你知道得太多了。念在你跟随殿下多年,留你一条性命——传我的话,将秦风逐出京城,永不许踏入京城半步。”
身后的亲信立刻上前,架住失魂落魄的秦风。秦风没有挣扎,只是回头,望着皇宫的方向,泪水终于滑落,声音沙哑得近乎耳语:“殿下,属下无能,护不住您,也唤不醒她……”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秦风的脸上,他被亲信拖拽着,一步步远离京城城门,远离那个他守护了多年的帝王,远离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女子。他的悲愤与无力,最终都消散在漫天风雪里,只留下无尽的悲凉。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秦风的脸上,他被亲信拖拽着,一步步远离京城城门,远离那个他守护了多年的帝王,远离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女子。他的悲愤与无力,最终都消散在漫天风雪里,只留下无尽的悲凉。
不远处的巷口,萧烈身着玄色劲装,隐在阴影之中,望着秦风被逐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与唏嘘。他与秦风皆是乱世之中的忠义之人,一个护着苏九,一个守着赵珩,虽立场不同,却早已惺惺相惜。他知晓秦风的忠诚,也懂他的悲愤,更明白苏九的决绝——可他是苏九的死侍,自始至终,只能服从,哪怕心中有再多唏嘘,也只能默默看着,无力干预。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攥紧腰间的佩剑,眼底的复杂终究化为一丝坚定,转身看向身侧的沈辞。
沈辞垂着眼帘,看似平静无波,可紧握的双拳、眼底翻涌的冰冷恨意,却暴露了他的心境。方才秦风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年入北境寻你”“乱军枯骨”“苏九”,这些关键词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他多年的隐忍,也让他更加笃定,眼前这位被众人奉为“九姑娘”、手握大权的女子,就是当年在北境乱军大营中,间接导致他家人惨死、让他沦为孤儿的罪魁祸首。
他抬眼,望向苏九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恨意被死死压制,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决绝。这些年,他隐姓埋名,跟着萧烈学习武功与权谋,只为寻找复仇的机会,如今,目标终于清晰。苏九越是权势滔天,越是风光无限,他的恨意便越深,复仇的决心也越坚定——他要让她尝遍他当年所受的苦难,要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萧烈将沈辞的异样看在眼里,却并未多问。他只当这少年是见了这般场景心生触动,从未想过,这看似隐忍的少年心中,藏着如此滔天的恨意,更未曾察觉,沈辞眼底的冰冷,皆是冲着苏九而去。他拍了拍沈辞的肩膀,语气低沉:“走吧,回去复命。”
沈辞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再次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恨意与算计,默默跟在萧烈身后,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他知道,复仇之路漫长而艰险,可他早已没有退路,唯有步步为营,静待时机,才能亲手将苏九推入地狱。
苏九踏着寒风,头也不回地离去,没有再看秦风一眼——于她而言,一个失去利用价值、还敢妄加置喙的人,逐出京城,已是最大的仁慈。而此时的赵晏,正坐在自己的府邸,看着手下送来的消息——苏九前往宗人府,查阅宗室名册。他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野心的锋芒。他知道,属于他的时机,快要来了。
北方边境,镇北侯府内,萧策卸下宽大衣袍,露出女子的清丽容颜。她望着窗外的风雪,指尖摩挲着腰间的佩剑,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算计。她早已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探查自己的身份,只是没想到,最先看穿她秘密的,会是那位深居深宫、无名无分,却掌控着整个大靖朝局的九姑娘。
一场新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苏九的棋子,已然落定,而赵晏与萧策,究竟是心甘情愿成为她的傀儡,还是会暗中反戈,尚未可知。唯有权力的棋局,依旧在乱世之中,步步推进,无人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