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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我已经习惯每天早上睁开眼,就看见一张脸对着我,眼睛亮晶晶地等我醒。
      短到我偶尔还是会恍惚,觉得身边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学会了说话。
      也不是一下子就会的,是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最开始是“嗯”“啊”,后来是“姐姐”,再后来能说短句子了。
      “姐姐,饿。”
      “姐姐,冷。”
      “姐姐,这个,好吃。”
      他说“姐姐”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尾音往上扬,像勾子似的勾在我心上。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愣了半天,后来就习惯了,后来就盼着听,后来要是一天没听见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花店的老板早就知道他不是我表弟了。
      “你这丫头,”她戳我脑门,“孤儿院出来的就是心软,捡个人回来当宝贝养。”
      我嘿嘿笑,没反驳。
      老板其实也挺喜欢他。他乖,不闹腾,帮起忙来有模有样。学会了包花,学会了给客人剪枝,学会了在门口摆小板凳晒太阳等下班。
      客人多的时候,他就安静坐在角落,帮我递丝带、递包装纸。有时候递错了,他也不急,换一个再递。
      有客人问:“这小伙子是你家什么人啊?”
      我说:“弟弟。”
      他就弯着眼睛笑。
      有时候晚上睡觉前,我会问他:“今天有没有想起什么?”
      他摇摇头,然后把脸往我肩膀上蹭蹭,像是怕我嫌他没想起来。
      我不嫌。
      说实话,我甚至有点怕他想起来。万一他想起来了,要回家了,我怎么办?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
      不想了,过一天是一天。
      转眼就到了年根底下。
      镇上的年味浓,腊月二十就开始有卖对联灯笼的,街上红彤彤一片。花店生意特别好,都来买年宵花,老板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跟着加班。
      入冬之后我不让他跟我一起去花店,让他在家好好待着。
      他就会每天来给我送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会用家里的电饭煲煮饭,会用那个老式煤气灶炒蛋炒饭。虽然蛋壳有时候会碎在里面,饭有时候会糊,但我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好吃。”我说。
      他就笑,坐在旁边看我吃。
      腊月二十九那天,老板提前放了假,还塞给我一盆蝴蝶兰和一个红包。
      “过年好,明年见。”
      我抱着蝴蝶兰,牵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炮仗的,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他看什么都新鲜,眼睛转来转去。
      —————————
      年三十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他已经被我教会包饺子了,虽然包出来的形状奇奇怪怪,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烧卖,但他包得很认真,鼻尖上沾着面粉都不知道。
      我伸手帮他擦掉,他抬头看我,眼睛里亮亮的。
      “姐姐。”
      “嗯?”
      “新年好。”
      我愣了一下,看看墙上的钟,才上午十点。
      “还早呢,晚上才是新年。”
      他眨眨眼,又说了一遍:“新年好。”
      我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时间,他就是想说。
      “新年好。”我说。
      下午我们贴对联。他个子比我高,就负责贴,我负责在下面看歪不歪。他踮着脚按对联的时候,我从后面看他,看他认真的侧脸,看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晚饭是一起做的。我炖了排骨,他炒了青菜,还蒸了鱼。菜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
      “过年好。”我举起杯子,里面是可乐。
      他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过年好。”
      外面开始有零星的炮仗声,一声两声,然后越来越密。他放下筷子,往窗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想去看?”
      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外,有点犹豫。
      我拉起他的手:“走,看放炮去。”
      街上已经有人在放了,噼里啪啦的,火花四溅。他站在我旁边,捂着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窜上天的烟花。
      有一朵特别大的,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他转过头看我,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姐姐,”他凑到我耳边,声音软软的,“和你一起,好开心。”
      我愣住。
      然后笑了。
      “我也是。”我说。
      回去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走两步就看我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
      我在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要是他能一直在我身边,要是每个新年都能这样过,要是每年的年夜饭都有人和我一起包奇形怪状的饺子——
      那该多好。
      回到家,电视里放着春晚,他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外面烟花还在响,屋里暖烘烘的,电热毯早就开好了。
      “困吗?”我问。
      他摇摇头,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笑了,拉着他上床躺着。
      “睡吧,”我轻声说,“新年快乐。”
      他闭着眼睛,往我这边蹭了蹭。
      “姐姐,”他迷迷糊糊地说,“明年……还要一起过年。”
      我低头看他,他已经睡着了。
      外面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又消失。
      我轻轻嗯了一声。
      “好。”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人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平时这个点,他早就蹲在门口等我了,听见脚步声就会把门打开,探出脑袋,眼睛亮亮地喊“姐姐”。
      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把灯打开,就看见他倒在客厅地上。
      “喂!”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过去,蹲下身想把他扶起来,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烫得我一激灵。他整个人像刚从火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滚烫,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皱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发烧了?”
      他听见我的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是认不出我似的。然后他又闭上眼,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难受,又像是……
      我忽然反应过来。
      发q期。
      他是个Omega。
      我是个Beta,我只知道会有这回事,但具体什么样、该怎么办,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慌了。
      “你等等,你等等啊,我去找李叔,我马上回来——”
      我转身就要往外跑,刚站起来,脚腕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了。
      我低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我。那双眼睛水汪汪的,里面全是潮气,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走……”
      “我去找医生,你发烧了,我很快就回来——”
      他还是攥着我的脚腕,手指滚烫,力道却大得惊人。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你这样我没办法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攥着我脚腕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咬了咬牙,转身跑出去。
      李叔的诊所还亮着灯,我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准备关门。
      “李叔!李叔!”
      “哟,唐愿娃娃,这么匆忙怎么了?”
      “他、他好像发q期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你快去看看——”
      李叔的表情变了变,快步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抑制剂,肌肉注射,大腿或者上臂都行。拿着,快回去。”
      我接过盒子:“你不去看看?”
      李叔摇摇头:“我是Alpha,去不得。这时候的Omega对外界信息素敏感,我一靠近,说不定更糟。”他看着我,语气认真,“你快回去,按我说的做。一针下去,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攥紧盒子,转身就跑。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乱的。抑制剂,大腿或者上臂,肌肉注射。李叔说一针下去就好了,应该没事的,应该没事的——
      推开门,他还在地上,蜷缩得更厉害了。我扑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注射器,一支小小的药瓶。
      我的手在抖。
      “别怕,别怕啊,”我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打了针就好了,李叔说的,打了针就好了……”
      我把他翻过来,让他平躺着。他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发出那种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
      “手臂,手臂……”我哆哆嗦嗦地把针头扎进药瓶,吸了药,然后扒开他的袖子。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抖了一下,我赶紧把药推完,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
      “好了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我坐在他旁边,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没好。
      不但没好,反而更糟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潮红更重,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身体微微发抖。然后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水汽氤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看着我。
      那眼神不对。
      平时他看我的眼神,是软的,是依赖的,是带着笑的。可现在这个眼神,让我后背发紧。
      “姐姐……”他哑着嗓子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调子。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动了。
      明明刚才还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现在却像是有力气从哪儿涌出来似的,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我来不及躲,被他扑倒在地,后背撞在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
      他压在我身上,滚烫的脸贴着我的脖子,呼吸喷洒在我皮肤上,又热又痒。他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我脖子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找什么。
      “姐姐……姐姐……”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是个Beta,闻不到信息素,但此刻我分明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一种让我浑身发紧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是该推开他还是该抱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兽。
      “姐姐,”他哑着嗓子说,“我难受……”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把他抱住。
      “我知道,”我轻声说,“我知道你难受,但是……”
      我也不知道但是什么。
      他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又急又乱,身体抖得厉害。我的手放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传来,屋里却安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慢慢安静下来。
      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也没那么烫了。他趴在我身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我低头看他,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睫毛还湿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梦。
      我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一夜我没睡。
      他就那么趴在我身边,隔一会儿醒一次,醒的时候就难受得往我怀里钻,嘴里含含糊糊喊姐姐,喊得我心都要碎了。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他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沉了一点,我才敢慢慢把他挪到床上,自己去客厅坐着。
      我以为熬过这一夜就好了。
      我错了。
      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情况比昨晚更糟。
      我端着粥进房间,就看见他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脸上潮红得吓人。听见我的声音,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里面烧着一团火。
      “姐姐……”他哑着嗓子喊我,声音抖得厉害,“我……我难受……”
      我放下粥跑过去,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比昨晚还烫。
      “你等等,我再去买抑制剂——”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没用的……”他喘着气说,“那个……没用……”
      “那怎么办?”我急了,“你这样下去会烧坏的,我送你去医院——”
      我挣开他的手,去拿手机,准备打120。
      刚按了两个数字,身后忽然扑过来一股力道,把我从背后抱住了。
      他整个人贴在我后背上,滚烫的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又急又乱。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脖子,一下一下蹭着,像是本能地在找什么。
      “姐姐……”他喃喃地喊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浑身僵住了。
      然后他咬了下来。
      不是轻轻的碰,是真的咬——牙齿刺破皮肤的那一刻,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但奇怪的是,疼过之后,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那一点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流进我身体里,又麻又胀,让我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这到底是在干嘛,我只是个Beta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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