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左手边》谢如晦

3、告白之后 告白之后

　　林声是被热醒的。

　　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明晃晃地刺眼。他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宋词的一条胳膊压在他胸口，一条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他偏过头，看见宋词的睡脸。

　　睫毛很长，垂下来覆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无辜。睡着的时候比醒着小两岁，像个没心没肺的高中生。

　　——虽然他们本来就是高中生。

　　林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跳得有点快。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凌晨三点，橘子汽水味的吻，那句“我喜欢你”，还有那首《良宵》。

　　不是梦。

　　是真的。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宋词的眉毛，手刚伸到半空，宋词就醒了。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林声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胳膊却收紧了，把林声往怀里带了带。

　　“几点了？”他闷声问。

　　林声看了眼手机：“九点半。”

　　“哦。”宋词没动，“再躺会儿。”

　　林声被他箍着，动弹不得，只能躺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宋词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宋词忽然开口：“林声。”

　　“嗯？”

　　“昨天晚上……是真的吧？”

　　林声愣了一下。

　　宋词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的紧张：“我没做梦吧？”

　　林声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从小到大，宋词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打架的时候不怕，考试的时候不怕，被他妈追着打的时候都不怕。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宋词露出这种表情。

　　“没做梦。”他说。

　　宋词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亮了。

　　“那就好。”他说，把脸埋进林声颈窝里，“吓死我了。”

　　林声被他头发蹭得有点痒，忍不住躲了一下，却没推开他。

　　“你怕什么？”

　　“怕你反悔。”宋词的声音闷闷的，“说你昨天晚上是没睡醒，让我别当真。”

　　林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会反悔。”

　　宋词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宋词妈妈的声音：“小词？起床了没？早饭——”

　　话音戛然而止。

　　门没锁。

　　宋词妈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豆浆，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抱成一团的两个人。

　　林声的大脑一片空白。

　　宋词的反应比他快一点，嗖地坐起来，还不忘把林声挡在身后：“妈！你怎么不敲门！”

　　宋词妈妈愣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往外走。

　　“豆浆放桌上了。”她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关上了。

　　林声和宋词面面相觑。

　　“完了。”林声说。

　　宋词的表情也有点僵，但还是强撑着说：“没事，我妈开明。”

　　“你确定？”

　　“……不确定。”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跳下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客厅里，宋词妈妈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碗豆浆和一盘油条，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声站在宋词身后，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阿姨……”

　　“坐下吃饭。”宋词妈妈打断他，指了指椅子。

　　林声和宋词乖乖坐下。

　　餐桌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喝豆浆的吸溜声和油条被咬断的咔嚓声。

　　林声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解释的版本——我们是纯洁的兄弟情、我昨天太热了来蹭空调、我们只是睡在一起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词妈妈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林声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宋词在桌下握住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妈。

　　“昨天晚上。”他说。

　　林声瞪大了眼睛看他——就这么承认了？

　　宋词妈妈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林声，表情看不出喜怒。

　　“小林。”她喊。

　　林声一个激灵：“在！”

　　“你妈知道吗？”

　　林声摇头。

　　“打算什么时候说？”

　　林声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昨晚才刚在一起，今天早上就被抓个现行，他哪来的“打算”？

　　宋词握紧他的手，替他开口：“妈，这是我们的事，我们会处理。”

　　宋词妈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说，“小词，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打架闯祸样样来，就小林能管住你。小林，你太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就小词能让你笑一笑。”

　　她顿了顿，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我不反对你们。”她说，“但是——”

　　林声和宋词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绷紧了神经。

　　“但是，你们刚高考完，以后的路还长。大学四年，天南海北的，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她看着他们，“阿姨只有一句话：不管以后怎么样，别互相伤害。”

　　林声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爸妈离婚那阵子，他一个人躲在楼道里哭，是宋词找到他，陪他坐了一下午。宋词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糖分给他吃，一颗接一颗，直到他把眼泪哭干。

　　后来他问宋词，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宋词说，我听见你哭了。

　　他从那时候就知道，宋词是他的耳朵，是他的眼睛，是他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会对他好的。”

　　宋词妈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不然我早把你们分开了。”

　　宋词在旁边嘟囔：“妈你这什么话，什么叫不然早分开了……”

　　“你闭嘴。”宋词妈妈瞪了他一眼，“吃你的油条。”

　　宋词悻悻地低下头，手却在桌下又握紧了林声的手。

　　吃完早饭，林声回家。

　　他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还在抖。

　　门开了，他妈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头也没回：“昨晚去哪儿了？”

　　林声顿了一下：“楼上，宋词家。”

　　“哦。”他妈换了个台，“热吧？空调修好了，下午来人。”

　　林声应了一声，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妈忽然又说：“对了，小词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林声的脚步猛地顿住。

　　“聊了会儿天，”他妈语气平平的，“说两个孩子感情真好，从小一起长大，以后也要互相照顾。”

　　林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还说，”他妈顿了顿，“以后有空多去她家吃饭。”

　　林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复杂、无奈、心疼，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去吧。”她说，“别老闷着。”

　　林声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妈……”

　　“行了行了，”他妈摆摆手，转回头去看电视，“别在这儿碍眼，我要看剧了。”

　　林声站在那儿，看着妈妈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给宋词发了条微信。

　　「我妈知道了。」

　　那边秒回：「我妈说的？」

　　「嗯。」

　　「她说什么了？」

　　林声看着屏幕，想起妈妈刚才那个眼神。

　　「什么都没说。」他回，「就说让我以后多去你家吃饭。」

　　宋词发了一个柴犬转圈的表情包，上面写着“万岁”。

　　林声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亮，蝉鸣很响，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热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