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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从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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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出来,阳光正好,但空气里的温度明显比来时低了一些。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刚才在教室里的那点带着玩笑和悸动的暧昧,似乎也被这肃穆的秋风涤荡得沉静下来。
程砚宁的目光落在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心里那点感慨和兴奋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迫切的念头。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宋望舒,声音很轻却清晰:“舒舒,我们……去看看阿姨吧。”
宋望舒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看了看程砚宁,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他们没有开车,叫了辆车去郊外公墓,路程不近,车里一直很安静。
随着目的地临近,宋望舒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沉静肃穆。程砚宁悄悄伸出手,在座椅阴影下轻轻握住了宋望舒放在膝头的手。
宋望舒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反手,将他的手更紧地握住。
这里环境清幽,松柏常青,车子停在公墓山脚下,他们沿着台阶向上走。
宋望舒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带着程砚宁穿过一排排墓碑,最终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前停下。那是一块普通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干净整洁。墓碑上镶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眼神清澈,依稀能看出宋望舒的影子,只是多了一份女性的柔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病弱苍白。
墓碑上镌刻着:慈母宋玉兰之墓。
程砚宁的目光在触及那张照片的瞬间,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照片上那温柔的笑容,和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重叠。
他知道宋望舒的父亲是个酗酒家暴的混账,早就不管他们母子死活,阿姨身体一直很差,全靠一点微薄的收入和药物吊着。每次去,阿姨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复杂,但更多的是纯粹的温柔。
可这样一个温柔善良、在泥泞中也努力维持着体面和温暖的女人,却走得那么早,那么苦……
巨大的心疼再次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走到墓碑正前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朝着照片上那个温柔含笑的女人,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叩首,都带着他此刻最虔诚的心意。
磕完头,他直起身,依旧跪在墓前,抬起头看着照片上那双温柔的眼睛,声音颤抖却坚定:“阿姨。”
“对不起。”程砚宁的眼泪滚落下来,“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当年……是我们太年轻,太自以为是,做了很多错事……”
他哽咽着,对着那小小的照片,仿佛对着一个能听到他忏悔的长辈,一字一句倾吐:
“我不该……不该就那样离开,留舒舒一个人,还让他……让他因为我而痛苦……”
“阿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更加坚定,带着近乎誓言的力度,“我知道,我欠舒舒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向您保证,我用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向您保证——”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着将目光沉沉望着墓碑的宋望舒,又转回来,看着照片:“从今以后,我会用我所有的好,来对舒舒。我会陪着他,照顾他,爱他,保护他,再也不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再也不让他因为我受一点委屈,受一点苦。我们会好好生活,会过得很好,很幸福。我会把他失去的,都补给他。阿姨,您放心,您在天上看着,我一定做到。”
他说完,又对着墓碑,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再次抵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而宋望舒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跪在母亲墓前哽咽着坚定承诺。
而程砚宁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被他深锁心底最后时光的记忆匣子。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冰冷苍白的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但神志却异常清醒。
她拉着他的手,那双曾经温柔、此刻却浑浊无神的眼睛,吃力眷恋地看着他。
“舒舒……”母亲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妈妈……没多少时间了。再和妈妈说几句话吧……”
他紧紧握着母亲冰凉枯瘦的手,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睛,拼命点头。
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让他以后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别太拼命,别像她一样……之类的话。
然后,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宋望舒以为她睡着了,或者……不行了,他吓得心脏几乎停跳。可母亲又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她看着他,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虚弱到极致的笑容。
“舒舒……”母亲的声音更轻了,像羽毛一样飘忽,“妈妈知道……你和小宁……关系不一般。”
宋望舒浑身猛地一僵,他没想到,母亲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
母亲似乎没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慢慢说着:“刚开始……妈妈也在想,好好的男孩子,为什么要喜欢男孩子呢?是不是……妈妈哪里没做好,让你……”
“不是的,妈……”宋望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打断。“后来……妈妈想开了。”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回忆,“小宁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他虽然家里条件好,但没那些坏毛病,对你也真心实意……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妈妈虽然见得不多,但看得出来,他是真对你好……”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母亲眼角缓缓滑落,渗入花白的鬓发。“是妈妈没用……妈妈这破身子,拖累了你,也没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家,没能给你带来什么幸福……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这么说!你没有!”宋望舒的眼泪瞬间决堤,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声音破碎不堪。
母亲似乎没听到,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她只是喃喃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俩闹了什么矛盾……他好久没来了……但是妈妈看得清楚……我们家舒舒……很爱他……”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说完这句话,母亲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几句完整的话。是关于他,关于程砚宁,关于那份她早已察觉、却从未说破的感情。
“妈妈看得清楚,我们家舒舒,很爱他。”
这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宋望舒的心上。也让他更加清楚,那份感情,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至少在母亲眼中,是真实而深刻的。但母亲至死,还在为不能给他幸福而愧疚。
可她不知道,她给予的温柔和最后的理解,已经是他在那片泥泞中,得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宋望舒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程砚宁还跪在母亲墓前,肩膀微微耸动。
他看着墓碑上母亲温柔含笑的照片,又看看身旁这个为了向他母亲忏悔和承诺而哭得狼狈的人。
他沉默地,向前一步,走到程砚宁身边。
然后,宋望舒也缓缓地在母亲墓前,在程砚宁身边,屈膝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程砚宁因为跪地而有些冰凉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然后,他拉着程砚宁,自己朝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冷坚硬,但手心相握处,传来的是彼此灼热的体温和坚定的力量。
直起身时,宋望舒依旧没有松开程砚宁的手,只是抬起头,目光静静深深地,看着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眼睛,在心里,无声地说道:
妈。
我真的从来没有怪过您。
从来没有。
谢谢您,在那么难的时候,也没有丢下我。
谢谢您,在最后理解我。
谢谢您,真的辛苦了。
现在,我带他来看您了。就像您看到的那样,我们……在一起了。
我们会好好的。您放心。
下一次要幸福,别再遇见我和父亲了。
他在心里说完这些话,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终于将那段沉重灰暗的过往,在母亲面前,在程砚宁身边,做了一个正式的告别与和解。
他侧过头,看向还跪在身边、眼睛红红望着他的程砚宁。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宋望舒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擦去程砚宁脸上的泪痕,然后,他握紧程砚宁的手,低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程砚宁点了点头,借着他的力道,和他一起站了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但心里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清明。
两人又在墓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手牵着手,仿佛在默默感受着这一刻的庄重与安宁,也仿佛在向长眠于此的亲人,无声地展示着他们此刻的相伴与决心。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墓园,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但阳光正好,温柔地洒在并排而立的两道身影上,也洒在那块黑色的墓碑和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宋玉兰女士温柔地笑着,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这对携手而立的年轻人身上。
良久,宋望舒轻轻拉了拉程砚宁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嗯,回家。”程砚宁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两人再次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手牵着手,沿着来时的台阶,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身后,墓碑上的照片,在金色的余晖中,静静地、温柔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仿佛带着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