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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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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黏腻地裹着整座城市。
原本的天还算敞亮,不过十分钟的功夫,乌云就从天边层层叠叠压了过来,沉甸甸地扣在教学楼的顶空。
根本没给人太多反应的时间,暴雨就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程砚宁站在教学楼三层的走廊上,看着雨柱从灰蒙蒙的天空砸下来,风裹着雨点斜着扫进走廊,打湿了他校服裤腿的一角。
他轻轻往后退了几步,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
而身后教室里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因为高三开学第一天,需要重新分班,而新班级的座位要靠自己抢。
但程砚宁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他来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只是站在走廊上抽完了一根烟。
烟是藏在书包夹层里的,他点燃的时候雨还没下,天只是阴沉,现在烟抽完了,雨好像下透了,教室里该抢的座位大概也抢完了。
他把烟头按熄在走廊角落的垃圾桶盖上,转身推开了教室后门。
潮湿的风跟着他一起涌进去。
教室里果然已经坐满了人,底下围着一圈人,还在对着名单填写确认自己的位置。
桌椅被拖得歪歪扭扭,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扇叶切过昏暗的光线,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程砚宁扫了一眼教室。
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置,还空着。空位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校服,拉链拉到下颌,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坐得很直,背脊贴着椅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捏着一本数学课本。
他没抬头,没看周围,甚至没看窗外倾盆的雨,只是那样坐着,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喧闹,当程砚宁推门进来带进了一阵风和雨汽时,有人回头看他,然后视线很快又飘回那个靠窗的空位,再飘回那个坐着的人身上。
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嗡嗡的窃窃私语。
程砚宁认出来了。
宋望舒。
年级第一,常年霸占理科成绩榜榜首的名字,远远甩第二名一大截,是一中建校以来最好的苗子。
程砚宁在公告栏前见过几次那张贴着照片的成绩单,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冷淡,下颌线锋利,眼神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和现在坐在窗边的人一模一样。
“宁哥!”
张昊从中间一排挤过来,一把拉住程砚宁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找位置都没了。”
程砚宁任由他拉着,目光还落在靠窗的位置上
“那不是还有个空位?”
张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变,拽着他的胳膊紧了紧:“那个……那个不行。”
“怎么不行?”
“那可是宋望舒旁边。”张昊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班里没人敢坐他边上,上学期就这样了。他特别吓人,从不理人,你跟他说十句话他一个字都不回。而且……”
张昊顿了顿,眼神往周围瞟了瞟,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听说他性格怪得很,阴森森的。宁哥,咱换个地方,我旁边还有——”
“怕什么。”程砚宁打断他,甩开张昊的手,“难道他还能吃了我?”
他天生就是这个脾气。
别人越说不行的,他越要试试。
尤其是这种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事,反而勾起了他的兴趣。
不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吗?能有多吓人。
程砚宁看着宋望舒。
而宋望舒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微微偏过头。
目光扫过后墙这边,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
“看到了吧。”张昊说,“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神。班里没人敢跟他搭话,上学期调座位,他旁边那个位置空了一整个月,最后是老师硬安排了一个同学过去,结果没两天,那同学就求老师调走了。”
张昊还想劝,程砚宁已经迈开步子朝那个空位走去。
教室里的嗡嗡声彻底停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跟着程砚宁移动,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各种情绪。
程砚宁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书包挂在右肩上,包上挂着一个夸张的金属骷髅头挂件,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撞在书包侧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空位旁,停下。
宋望舒没抬头,坐得离窗边还有一点距离,给同桌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而桌上除了那本数学课本,什么都没有。
笔袋没有,笔记本没有,连张草稿纸都没有,双手平放在课本两侧,指尖微微弯曲,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白,近乎透明。
程砚宁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扔在空椅子上。
椅子被砸得往后挪了半寸,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大声响。
宋望舒的睫毛颤了一下。
程砚宁拖开椅子,这次动作更重,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他就是故意这样做的,就想看看这个人的反应会是什么样。
但宋望舒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程砚宁坐下来,椅子比宋望舒的那把矮一点,坐下时视线正好和宋望舒的肩膀齐平。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宋望舒的侧脸,冷白的皮肤,在窗外透进来的灰暗天光里几乎泛着青。
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毛,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没有血色。
窗外的雨居然还在下。
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声,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水痕,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浅蓝色的窗帘。
窗帘的边角扫过宋望舒搁在桌上的胳膊,布料擦过校服袖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宋望舒没动。
程砚宁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一个直视前方,一个侧头看着窗外。
教室里渐渐又有了声音,但比之前低了许多,像是所有人都刻意压着嗓子说话。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但能感觉到很多道目光,从教室各个角落投过来,落在他们背上,脸上,然后又迅速移开。
张昊坐在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脸上写满担忧。
程砚宁没搭理他。
他转回头,目光仔细地落在宋望舒的脸上。
宋望舒的睫毛很长,不是卷翘的那种,是直的,垂下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从耳根到下巴绷成一条紧绷的弧线。
校服领子立着,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喉结,只能看见一小截脖颈的皮肤,也是冷的白色。
程砚宁忽然注意到,宋望舒捏着课本的手指,指节处泛着白。
尽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一动不动,但他捏着课本的手指在用力。
好像真的很用力。
程砚宁看了几秒,忽然抬起胳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宋望舒的胳膊。
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宋望舒的胳膊绷紧了。
“新同桌。”程砚宁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很清晰,“报个名?我叫程砚宁。”
他说话时看着宋望舒的侧脸,等着对方转头,或者至少抬眼。
可宋望舒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指尖还捏着课本,那道凹陷还在。
程砚宁说完话后,教室里又静了几秒,然后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更明显了,像潮水一样从四周涌过来,又退下去。
宋望舒连睫毛都没再颤一下。
他被彻底无视了。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胃里翻上来,一种被冒犯的不爽。
程砚宁不是没被人无视过,但这样彻底、这样平静的无视,还是第一次。
对方甚至没有表现出厌恶或者不耐烦,只是纯粹当他不存在。
仿佛他刚才说的话是一阵风,碰触是一次偶然的接触,他这个人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程砚宁有些生气地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他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课本——也是数学,已经用过一学期了,封面卷了角,里面夹着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直接把书扔在桌上,发出声响。
宋望舒还是没反应。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点,但天色更暗了。
乌云压得很低,沉甸甸地堆在天边。
教室里的灯没有全开,只开了靠讲台的那几盏,光线勉强照亮前半部分空间,后排和靠窗的位置陷在昏暗里。
程砚宁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
同学们已经不再明目张胆地看他们了,但余光还在往这边瞟。
他能听见断续的议论声。
“真坐了……”
“胆子真大。”
“听说上学期有人想跟他借笔记,他一个字都没说,直接把本子合上扭头就走。”
“他家是不是真的……”
“嘘,小声点。”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角落里还是能捕捉到碎片。
程砚宁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转回头,看向窗外的树,又看向宋望舒。
这一次,他注意到宋望舒校服袖口处,露出一小截手腕。
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袖口有些磨损,线头露了出来,但洗得很干净。
程砚宁想起张昊说的话。
流言在学校里传得总是比事实快,也总是比事实夸张,但看着宋望舒这副样子,又觉得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进来了。
是个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手里抱着花名册。
她走上讲台,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靠窗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彻底静下来。
“今天是高三开学第一天,也是分班后的第一天。我知道大家还不太熟悉,但时间紧迫,高三已经开始了……”
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混着窗外的雨声,变成一种单调的背景音。
程砚宁听了几句就没了兴趣,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黑板上方挂着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啊。
他无聊地侧头看了一眼宋望舒。
宋望舒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讲台上,似乎在认真听讲,但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只是那样看着前方。
程砚宁忍不住笑了,原来好学生也会走神啊。
“我们先点个名。”老师翻开名册,“点到名的同学答到。”
“李薇。”
“到。”
“张昊。”
“到!”
张昊的声音格外响亮,引得几个人回头看他。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缩回座位上。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
“宋望舒。”
教室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靠窗的位置。
宋望舒抬起眼,看向讲台,嘴唇动了动。
“到。”
说完之后,他垂下眼,重新看向桌面。
老师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往下念。
“程砚宁。”
“到。”程砚宁应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
点名继续。
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敲打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
天色亮了一些,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玻璃上。
吊扇还在转,扇叶切割空气,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程砚宁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笔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程砚宁捡起笔,只是把笔握在手里,拇指摩擦着笔杆上凹凸的纹路。
第108次把目光落在宋望舒的侧脸上。
这个人像一座冰山。
不,冰山至少是坚硬、有棱角的,可宋望舒更像一层薄冰,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碎裂。
但他又把自己冻得太深,深到没有人能触碰到那些暗流,深到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这种冰冻的状态。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可程砚宁觉得像过了四十五个小时。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张昊挤过来,拍了拍程砚宁的肩膀。
“宁哥,感觉怎么样?”
程砚宁瞥了一眼依旧坐得笔直的宋望舒,扯了扯嘴角:“能怎么样?”
“他没跟你说话?”
“你觉得呢?”
张昊讪笑两声:“我就说嘛……算了,你要不要换个位置?我去跟老师说——”
“不用。”程砚宁打断他,“就坐这儿。”
张昊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转头看了一眼宋望舒,压低声音说:“其实……也挺可怜的。”
程砚宁没接话,只是扭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散开了一些,透出些许光亮,而操场上积着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几个男生不顾积水,冲出去打球,踩起一片水花。
程砚宁站了一会儿,忽然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摊在桌上,低头看了起来。
张昊愣了一下:“宁哥,你不出去?”
“不去。”
“外面雨停了,打球去啊。”
“没兴趣。”
张昊挠挠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望舒一眼,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程砚宁翻开漫画,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看进去,一直用余光瞥着身旁的人,程砚宁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手还怪好看的,他心想。
宋望舒画了四条线,把一页纸分成五栏。
然后在第一栏顶端写下“日期”,第二栏写下“知识点”,第三栏“例题”,第四栏“错题”,第五栏“备注”。
字迹工整,间距均匀。
做完这些,他合上课本,重新坐直,目光看向窗外。
程砚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
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晃眼,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然后飞走了。
宋望舒看着那只麻雀飞远,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2015年9月1日。
程砚宁看着那个日期,忽然意识到,今天是高三的第一天。
也是他和宋望舒成为同桌的第一天。
上午四节课,程砚宁没再试图跟宋望舒说话。
他看了一节课漫画,睡了一节课,剩下两节课在草稿纸上画乱七八糟的图案。
下课的时候,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会下意识地绕开一点,好像宋望舒周围有一个无形的禁区。
程砚宁注意到,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人跟宋望舒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老师点名提问时,都刻意跳过了他。
仿佛他是一个透明人。
中午放学铃响,同学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程砚宁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时,宋望舒依旧坐着,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不吃饭?”程砚宁问了一句。
宋望舒没回答。
程砚宁等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挤满了人,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程砚宁随着人流往下走,在楼梯拐角处追上张昊。
“宁哥,一起去食堂?”
“嗯。”
两人顺着人流往食堂走。
雨后的空气很潮湿,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几个低年级的男生在水坑里踩来踩去,溅了一身泥水。
“宋望舒真的不吃午饭?”张昊问。
“不知道。”程砚宁说,“反正没动。”
“我听人说,他中午都不去食堂,有时候在教室,有时候去图书馆,反正没人见过他吃饭。”
程砚宁没接话。
食堂里人声鼎沸,排队打饭的队伍一直排到门口。
程砚宁和张昊排在队伍末尾,慢慢往前挪,周围的同学都在说话。
“听说这学期每周都要周考,每月两次大考,简直要我的命了。”
“我还听说今年数学竞赛名额特别少,就三个。”
“宋望舒肯定占一个吧?他上学期不是拿了省一吗?”
“那肯定啊,年级第一嘛。”
“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性格……能参加团队赛吗?我听老师说竞赛要集训,还要组队……”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程砚宁听着那些议论,忽然想起宋望舒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还有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白得能看见血管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