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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李无忧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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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忧是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车厢里很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木刺还在,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痂。她盯着那些痂,想起灵主庙门口的自己,扒着门框,拼命喊爹娘,像个傻子。
“下次,”她想,“下次死也不喊。”
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木刺扎得更深了,她没松手,她需要疼来让她更清醒。
马车忽然猛地停住,李无忧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在车厢上。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李无忧缩在马车角落里,双手捂住嘴。她的心跳得太剧烈,快到她怕这声音被人听见。
“如果武道联盟输了,我会怎么样?”
她想起驿长的话:“你是逃不掉的。”
“如果是来救我的呢?”
她冷笑了一下。
“不会的,没有人会来救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开始一根一根往外拔指甲缝里的木刺。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要那么害怕。
第一根拔出来了,带出一滴血。第二根,第三根…
忽然一切安静了。
李无忧屏住呼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急促的脚步声。
车帘被掀开。
寒意扑面而来,已是春分时节,李无忧觉得冷得像三九寒冬。
月光照在一张蒙面的脸上。
那人身穿夜行衣,右手食根手指指尖,凝着一根冰锥,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冰锥指向李无忧喉间,鲜血沿着冰锥滴落。
李无忧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灵血者?”
黑衣人问,声音却意外地清澈。
李无忧点点头,声音颤抖。
“别杀我,我是灵血者,我的血很有用。”
黑衣人看着她。
“对我没用。”
李无忧被黑衣人拉下马车。
车夫和武道联盟的护卫,横七竖八躺在血泊里。月光照在他们死不瞑目的脸上。
李无忧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坠。
黑衣人硬生生把她提起来。
“别动。”黑衣人说。
他拿出一个纸包展开,里面是灰色的粉末。他抓住李无忧的手,用冰锥在李无忧指腹轻轻一划,将血滴在粉末上。
粉末瞬间变成红色。红的像血。
李无忧察觉到黑衣人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恢复。
紧接着,她看到黑衣人将冰锥上的血,滴在另一处未沾染李无忧血液的粉末上。
粉末没有变色。
黑衣人又用冰锥划破自己的手指,滴在粉末上,粉末变成蓝色。
李无忧看着那两处粉末,一处红,一处蓝。
她想起驿馆的灵血晶石,发出的光也是蓝色的。
“为什么我的血滴上去是红色?”
李无忧抬起头,看向黑衣人。
对方皱着眉头,看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无忧悄悄把手收回,背在身后。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他将粉末小心包好,放回怀中。
“你…”
李无忧刚要开口,脖颈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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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忧再次醒来,很快记起了昏迷前的事。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很疼。
“我还活着。”
天已大亮。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着厚厚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的指甲印还在,红红的。
她下了床,走到桌边。
随手拿起一本书,书皮上有三个字,她只认得第一个“归”字和最后一个“引”字,中间那个字不认识。
门被推开。
李无忧慌忙放下书,后退两步。抬头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青灰色袍子,看向李无忧的目光像村里的井水,平静无波。
她认出了这个眼神,昨晚那个黑衣人。
“你醒了。”莫离走过来,拿起李无忧放下的书,“归墟引。感兴趣吗?”
李无忧没接话。她盯着他,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莫离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
“你抓我来干什么?”
莫离不答。他看着她,忽然问:“你的手怎么了?”
李无忧低头。几个指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还有木刺没有拔掉,血流过棕褐色的结痂,看起来有点可怖。
“没什么。”
李无忧将手背在身后
莫离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李无忧没接。
莫离也不催,把手帕放在桌上说道。
“跟我来。”
“你等等。”李无忧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莫离停在门口,回过头来。
“想活命吗?”
李无忧愣住了。
“想活命,就跟我来。”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外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低头看桌上的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她拿起手帕,缠在手上。
跟着莫离走进阳光里。
外面是一个村子。
和李无忧的家乡看起来差不多。有人耕地,有人打铁,有人挑着担子卖货。
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狗汪汪叫着,小孩嘎嘎笑。
莫离在前面走,似乎并不担心李无忧会逃走。
李无忧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这里的人看见她,偶尔会多看两眼,然后就低头继续干活。
“新来的?”一个正在编筐的老头问。
莫离点点头。
老头看了看李无忧,忽然笑了:“丫头,你的手怎么了?”
李无忧低头。手帕已经被血洇红了。
“没事。”
“没事?”老头放下筐,站起来,“你来。”
李无忧没动。
老头也不管她动不动,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他走到李无忧面前,抓起她的手,把手帕解开。
手帕扯动粘连的伤口,疼得李无忧倒吸一口凉气。
老头把瓷瓶里的药粉倒在伤口上,疼痛霎时放大数倍,又立刻轻了许多。
“好了。”老头说,“你指甲缝里的木刺,找个细致人帮你挑出来,我年纪大,看不清了。你记得伤口别沾水,就不会化脓了。”
李无忧低头看自己的手。
“…谢谢。”
老头摆摆手,回去继续编筐。
李无忧站在原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已经脏污的白手帕。
莫离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不走?”
李无忧抬头。他在前面站着,等她。
“还是将手帕洗干净再还他吧。”
她将手帕塞入袖带,重新跟了上去。
“刚才那个人是谁?”
“老周。”
“他为什么给我药?”
莫离看了她一眼,“因为你也是灵血者。”
李无忧愣住了。
“我也是灵血者?”
“嗯。”
“你们这里灵血者很多吗?”
“这里的人都是灵血者。”
“啊?”
李无忧无法想象。
她以为灵血者是极稀有的存在。
她们那个村这两年就出了她这一个灵血者,而这里的人竟然全部都是灵血者。
“怎么会,那他们…”她开口,又停住。
“想问什么就问。”
“他们为什么不跑?”
莫离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有些诧异。
“跑?为什么要跑?”
李无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跑出去,就会被武道联盟抓住,成为血奴。”莫离的声音很平静,“在这里不仅有饭吃,还能学习灵法,能够保护自己对抗武道联盟。”
李无忧的脑子转不过来。
“灵法?”
“嗯。”
“什么是灵法?”
莫离看着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
“你不知道?每个灵血者体内都有一种力量,学会灵法就能唤醒这股力量。学会了,就能保护自己,不用再变成血奴了。”
李无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仔细咀嚼莫离说的每一个字,小心问道。
“你们把献给武道联盟的灵血者称为血奴?”
莫离将左手的衣袖掀到小臂。
李无忧看见一道道疤痕,密密麻麻,从手腕一直延续到小臂。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带着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皮肉。疤痕从手腕一直延续,直到被衣袖遮住。
李无忧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曾经被武道联盟囚禁,放了三年的血。”他说:“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划上一刀。”
他用手在胳膊上比划了一下。
李无忧的身子忍不住跟着一抖,仿佛那一刀划在她自己手臂上。
“放一碗血,用药止血,第二天继续再划一刀,就这样,放了三年的血,不是血奴是什么?”
莫离放下衣袖。
“如果不是被救到这里,我早就血流干了。我在这里学习灵法,救别的灵血者。我虽然没有你幸运,但是比起那些死了的灵血者,已经幸运很多了。”
“但是武道联盟用灵血者的血也是为了修炼功法,他们修炼功法是为了保护百姓。”
李无忧看着莫离的眼睛,准备承受对方的怒意。
莫离却笑了,那是一种李无忧说不清的笑。
“真的吗?那为什么两百年前会突然出现需要灵血者的武道联盟?为什么之前的人为什么没有遭受魔兽肆虐?”
李无忧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莫离说,“但我知道灵血者也有资格好好活。”
莫离的声音依旧平静,李无忧却从对方的平静中,感受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药粉把血止住了,但指甲缝里还有没拔干净的木刺。
她想起灵主庙里那个扒着门框无助的自己。
她想起武道联盟护卫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想起莫离指尖的冰锥。
“我这一次活下来是运气,那下一次呢?谁又能来救我?没有人。”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想学灵法。”
莫离看着她,没说话。
“可以吗?”
“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院长收不收你。”
莫离转身往前走。
李无忧跟上去。
“院长在哪?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莫离不答,李无忧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
“莫离。”
“莫离。”她念了一遍,“我叫李无忧。”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莫离没回答。
他走到一块木板做的牌匾前停下,上面写着四个字。李无忧都认得。
灵族学院。
“到了,院长就在这里。”
他说,嘴角露出笑意,竟有些可爱。
李无忧愣了一下,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个笑,她太熟悉了。
沈砚每次捉弄她以后,就是这样笑的。
有些得意,有些坏,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起沈砚,想起那个被退还的鸳鸯荷包。
她把手攥紧,有些疼。
“别想了。”
李无忧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站在牌匾下面,看着那四个字。阳光照在木板上,字是刻上去的,涂了红漆。
“你生气了?”
莫离问。
李无忧摇摇头,
“灵族是什么?”
莫离看了她一眼。
“进去就知道了。”
他推开院门,李无忧跟在身后,抬起脚,跨过门槛。
风吹过牌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