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血无忧》花向阳

1、第 1 章 李无忧

　　李无忧十六岁的少女心事，是嫁给沈砚。
　　她握着那块冰冷的灵血晶石，在心里默念：“不亮，不亮，不亮。”
　　掌心传来温热。
　　李无忧的手臂开始发抖。她想把手拿开，却全身僵硬，手指不听使唤。
　　灵血晶石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烫得她想尖叫，却叫不出声。
　　驿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恭喜你啊，李姑娘，你是灵血者。”
　　一道惊雷在李无忧脑子里炸开。
　　我要死了。
　　李无忧第一次这么真实地感受这四个字。以前她听人说灵血者的事，像听说书先生讲故事，远得跟她没关系。她以前甚至还觉得，灵血者虽然会被抽干血，至少他的血能给家里带来一大笔钱，也算值了。
　　真轮到她自己成为灵血者时，她才明白，她不想要钱，她只想活着。
　　李无忧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灵血晶石滚落，蓝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害怕地闭上眼睛。
　　驿长亲自走过来，把她扶起来。他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慈祥。
　　“你放心，武道联盟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想到爹娘，李无忧睁开眼睛，她终于找回声音，颤抖地说。
　　“我想回家，给我爹娘道个别。”
　　驿长摇摇头：“按理说不行。”
　　李无忧的心瞬间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早上还在给爹娘做饭，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吗？
　　驿长看着她，忽然笑了。他压低声音，朝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
　　“不过嘛，”他冲李无忧眨了眨眼睛，那眼睛里竟有一股奇异的狡黠，“我可以为你破一下例。天黑之前必须回来，明儿一早就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身份信息已经传回武道联盟总部了。我想你应该明白，你是逃不掉的。”
　　李无忧点点头，表示明白。
　　走出驿馆，沈砚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是灵血者吗？”
　　李无忧勉强扯出一个笑：“当然不是，我如果是灵血者，驿长怎么可能放我出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砚看着她，半晌才说话。
　　“那你想去哪儿？”
　　李无忧也沉默了很久，才说：“回家吧。”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再开口。李无忧低头看地上的影子，眼眶发酸。
　　自己影子的左手，与沈砚影子的右手重叠，像牵着手的夫妻。
　　“我不能嫁给沈砚了。”
　　走到村口，李无忧突然停住脚步。
　　等沈砚回过神来，抬头发现已经到了村口的灵主庙。
　　“进去拜拜吧。”李无忧说道。
　　庙里供着第一代灵主斩魔兽的雕像。
　　李无忧小时候听爹讲过，二百年前魔兽肆虐，到处吃人，是灵主带着一群不怕死的人才把魔兽赶入禁区的。之后更是成立了武道联盟，派他们守卫禁区，世世代代保护百姓的安全。
　　但是武道联盟修炼到一定境界，需要服用灵血才能突破，否则便会走火入魔。
　　因此百姓自愿进行灵血测试，灵血者将自己的血液提供给武道联盟，作为补偿，武道联盟会赡养灵血者的家人。
　　李无忧以前也这么觉得，灵血者用自己的血换取天启国百姓平安，值。
　　现在她跪在灵主像前，叩头后说道。
　　“灵主，武道联盟打魔兽也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作为灵血者为你们提供血液也是应该的，但是…”
　　李无忧声音哽咽。她转过头，抬头看着沈砚。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是我害怕。我不想死。我想留在你和爹娘身边，你带我走好不好。”
　　沈砚蹲下来，轻轻将李无忧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他的手指有点凉，指尖在发抖。
　　“好。”他说，“什么时候走？”
　　李无忧愣了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要被送往武道城了，驿长让我天黑以前回去。”
　　“那好。”沈砚的声音很稳，但他的眼睛红了，“你先在这里藏好，等我回来。我回家收拾盘缠，咱们一起走。”
　　“可是你爹娘…”
　　“放心。他们会理解的。”
　　沈砚转身，刚踏过门槛。
　　“沈砚。”
　　沈砚停止脚步，扭头看向李无忧。
　　李无忧看着他，忽然害怕他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
　　“你会回来的，对吗？”
　　沈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从腰间扯下那只绣着鸳鸯的荷包，举起来晃了晃，咧嘴一笑。
　　李无忧笑了，那是她绣的荷包，是两人的定情信物。
　　他在告诉她：“一定会回来的。”
　　沈砚把荷包塞回腰间，迈出门槛。
　　沈砚走后，李无忧躲在灵主像后面，巨大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她蜷着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想：“沈砚一定会回来的。”
　　殿外有人在说话。
　　李无忧竖起耳朵。是路过的人，在闲聊今年的收成。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殿前的影子越拉越长。
　　李无忧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万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她又开始数地上的蚂蚁。一只蚂蚁扛着食物，从她脚边爬过去，钻进墙缝里。她盯着那道墙缝，盯到眼睛发酸。
　　沈砚一个时辰没回来。李无忧安慰自己：可能是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
　　两个时辰没回来。她心想：可能是被他爹娘绊住了，沈砚在想办法呢。
　　三个时辰没回来。她心想：可能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
　　太阳落山了。天彻底黑了。
　　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李无忧心头一喜，爬了出去，忽然惊觉不对，这不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她要缩回去，却来不及了。
　　“李姑娘怎么在这儿？”
　　驿长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么和气。火把的光照进来，把整个大殿照得通亮。
　　驿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武道联盟的护卫。他看着李无忧，笑了笑。
　　“不是说回家道别吗？”
　　李无忧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来求灵主保佑。保佑我的血能为武道联盟多做点贡献。”
　　“哦？”驿长看着她，笑得依旧和煦，“李姑娘离了驿馆半日，连家都没回，先来求灵主。这份虔心，难得。”
　　他顿了顿，忽然“哦”了一声，像想起什么。
　　“瞧我这记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那小子让我还给你的。”
　　李无忧下意识接住。
　　低头。
　　一只绣着鸳鸯的荷包。那是她第一次绣荷包，熬了三个晚上，针脚歪歪扭扭，鸳鸯绣的像两只打架的鸭子，沈砚曾笑着说丑死了，却在收到后天天挂在腰上。
　　现在这个荷包脏兮兮的还粘着血渍。
　　李无忧抬起头，看着驿长。
　　驿长也在看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还是那副慈祥的样子。
　　“那孩子挺有意思的，”他说，“主动来找我，还问报信有没有赏钱。”
　　李无忧的呼吸停了一瞬。
　　“刚开始还不说，非要钱。”
　　驿长看着她笑：“后来我上了点手段，才说你藏在灵主庙。”
　　李无忧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荷包。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泪滴落在荷包上，打湿了鸳鸯。
　　驿长挥挥手：“行了，不用等到明天了，现在就走。”
　　两个武道联盟护卫上来架住她的胳膊。
　　荷包掉落，李无忧突然挣出一只手，死死扒住门框。断裂的木头扎进指甲缝里，但她没松手。
　　“爹！娘！”她喊，声音嘶哑，“女儿不孝，女儿都没跟你们道别…”
　　喊到一半，嘴便被一只粗糙的手捂住。咸腥的汗味让她想吐，却吐不出来。
　　她被拖出灵主庙。
　　月光照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流血，指甲缝里全是木刺。
　　突然她没声了，护卫低头看她，以为她疯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流血的手指上，照在地上那只绣着鸳鸯的荷包上。
　　她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李无忧忽然明白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