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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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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上前打开房门。
她提着一袋东西进去,自然地放在了吧台上,接着,不客气地往里参观。
他瞅了眼袋子:“那是什么?”
她拿起一个小物件把玩:“你可以猜猜,实在猜不出的话,可以打开看看。”
他对她看不透摸不准,懒得去猜,直接打开。
袋子内部,是一个被塑料膜包裹着的球形物体。
厚厚的百层膜,根本看不清里面包裹的是什么。
他选了一把小刀,一点点划开。
受到割刃,塑料膜一层层绽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谷。
山谷的最低处,隐约透露出的,竟是一张人脸。
他蹙眉厉色,下手越来越轻。
最后,隔着两三层膜,他看清了,这是洪正德的头颅。
他放下刀,不自觉地思索起来。
“江总杀过人?”
他蓦地抬头,不知何时,她已经走近跟前,正凝视着他。
她笑道:“我可没见过哪个守法公民见到死人头,还能这么淡定的。”
他笑了笑,将刀握在手里:“人是你杀的?为什么杀他?为了报仇?”
对这三句问话,她回了一个“嗯”。
这个“嗯”回答得轻松得意,好像她杀的不是人,而是只普通的家禽。
他叹了口气,道:“你这么冲动,会很麻烦的,现场留下的证据轻而易举就能送你进监狱。”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略显担忧:“是吗?我还是非常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的。”
“江总这副语气,该不是对死了的洪正德感到可惜吧。”
“怎么会。”
他抚摸着刀身,灯光的照射下,手上的刀刃银光闪闪。刀子手掌大小,忽地一下,刺进了那颗脑颅,除了刀柄,全部没入。
江景辰西装革履,外表斯文,白皙的脸上嵌着一双阴郁的双眼。桌上和袖口处布满了四溅的鲜血,他淡定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夏薇笑起来:“江先生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背身走向沙发:“那个投放不明物的副经理,是你杀的吧。我听说他死于意外,一次回老家的途中,人和车一起掉下了悬崖,连尸骨都没找着。虽然大家都说那是意外,但究竟是不是意外,江先生,应该格外清楚。”
她敞开双手双脚坐了下来。好的沙发果然不一样,屁股一挨,恰到好处的柔软与舒适立马包裹而来。她惬意地闭上了双眼。
他漫不经心的问:“洪正德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了很多。”她带着玩味儿的眼神盯向他:“他说你还是他学生的时候,就喜欢阳奉阴违,做事不忠不义;说你心狠手辣,步步为营,当初你就是拿着那个倒霉蛋投放东西的监控威胁江氏,才有机会爬上今天这个位置;他还说······江先生,是条叛主求荣的狗,连摇尾巴都摇不利索,左右摇摆不定,不是条好狗。”
他嗤笑一声:“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是只连人渣都不如的害虫?我走到这个田地,他脱不了干系。”他走到酒柜前,习惯性地拿起放置一旁的杯子,熟练地开瓶、倒满、饮尽。
他严肃起来,缓缓讲起他的故事:“8年前,我还上高二,家里贫困,又遭双亲亡故。那时候,家里还有欠债,我上学又要花钱。辍学,几乎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
我从小学习格外刻苦,好不容易考离了大山,实在接受不了又要回去。
然而就在那时,夏先生突然出现,资助了我。
他获得了口碑和荣誉,我获得了上学的机会,可以说,这是双赢的事。
他跟我说,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A大,只有考上A大,我才算是报答了他。
凭着报恩的信念,我如愿以偿进了这所最好的学府。我以为我在这里会迎来新生,改写我的命运。可在我最开心的时候,你父亲······准确说,是夏薇的父亲找到了我。”
她敛起笑意,放松的姿态变得警觉。
他继续道:“他给我安排了任务,让我接近洪正德,紧盯他的学术动向。
那时候我对他感恩戴德,视他的话为圭臬。
直到后面回想,我才发觉我只是他不会注入感情的一颗棋子。但那时候的我,一心只想报恩。
大学四年我不敢松懈,努力上进。夏先生为了如愿,也倾力帮助我,在金钱上,从不让我操心。他真的是个很有耐心的下棋人,为了名和利,愿意等待这么多年。
后面,我再次得偿所愿考上了洪正德所在院系的硕士研究生,并且,以优异成绩,成为了他的门生。
我想,我那时候,应该也是有点天赋的。他见我努力认真,思维活跃,很器重我,很多课题,都让我参与完成。
一开始我有点兴奋,甚至忘了夏先生的嘱咐,想做个叛徒。
可到后面,我发现姓洪的真不是个东西。
活都是我做,署名却写的他。
那三年,我给他跑腿,为他做事,替他搞研究写材料,还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吃喝拉撒。
呵,奴隶,都做不了这么多吧。
三年,整整三年,没有假期,没有自己的生活,那三年,我每天都在熬。
为了不影响毕业,我忍气吞声,俯首帖耳。
结果,临到毕业,他脸色一变,摆我一道,答辩那天判了我个不合格。呵呵。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毕不了业了。”
他端起洋酒,倾杯饮尽。
她望向他:“这么折磨你,或许他早就猜出了你间谍的身份。”
“如果他早就猜出,就不会让我参与那些重要的课题。甚至还能让我知道,他做的一些脏事。”
她问:“什么脏事?”
“我研三那年,他想冲个教授。课题在手,可并不成熟,他急功近利,草率组织了几名学生,着手了一项危险实验。
每到开展化学实验,他都不敢参加,全权交由几名学生。学生本就没有那么老练的经验,所以整个实验,走向了最坏的结果。”
“我听过一些风声。”她的声音里有些惋惜:“几名学生前前后后都患了绝症。”
“是啊,真是个毫无人性的东西。
我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告诉了夏先生。结果没多久,暗地里突然传开了这条小道消息,消息里有许多细节,连参与实验的学生都不知道。
洪正德拼力按压,才止住了风声。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知道我背叛了他,也是那时候开始,他就不打算让我毕业了。”
她正色道:“江先生把自己说得好可怜,可后面不还是成了刽子手。”
他低下头,回想这些事,心里五味杂陈。
过往云烟掩藏着多少他的无可奈何。夏洪两人的争斗,波及了无辜,也波及了他。
杯里的酒已经溢出,可他握着酒瓶还在不停地加。
他越想越气,四溢的酒水承载着他源源增加的怒意。
他猛地一挥,一声巨响,酒瓶碎片滋了一地。
他气得胸腔起伏,声音拔高不少:“是,老子他妈不是什么好人。可他们难道无辜?我信任夏先生,给他传递各种消息,可他是怎么对我的,反手就把我卖了。把那件事用这么低劣而随意的方式传播出来,他有为我考虑过吗?
是个人都能猜出,我!他妈地是个叛徒!这让我该如何自处?
他目的达成,拍拍屁股走人了,可我呢!我的毕业证握在别人手里的。我辛苦七年,难道是为了拿不到该有的文凭,还得罪业界的大佬?”
他走向窗边,黑得发慌的夜空连颗星辰都没有,而脚下的城市,却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有人在黑夜里拼出光亮,个中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良久,他情绪缓和了些,轻声道:“洪正德是不是跟你说,是我投放了不该放的化学物,导致了爆炸。”
她冷漠道:“是的,那年他安排投放试剂的人,其实是你。你报复老夏没问题,但你不该动夏薇。”
“薇儿······”
他突然发笑,却笑得悲怆又苍凉,良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他深深叹息,躬身扶着窗户,勾勒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悲伤的剪影。
过了会,他向她缓缓走近,一行行清泪滴落下来:“我不想的,那时候穷途末路,洪正德给了我一瓶化学药水,让我破坏那场验收。我检查过,那瓶试剂,只会破坏实验反应,不会有伤亡。他只想让那姓夏的信誉受损。
他答应我,事情做成,可以让我顺利毕业。
夏先生对不住我,更帮不了我,我只能靠自己毕业。
于是我前往了夏家,也是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薇儿。
她和别人很不一样,她纯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涂抹和污染。她装着最纯粹的心和我接触,没有利用,没有算计。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温暖的人。
因为她,我真切地感受到,其实我也是个真实活着的人,炎炎夏日,我第一次感到烈日照在了身上。
那时候,我没想到,夏先生竟十分欢迎我的到来,也许是曾经的鞍前马后让他十分满意,所以他对我的信任无以复加。
那段时间,日日夜夜,我揪着良心,甚至对洪正德交代的事,有些犹豫了。
但再一想,如果事没办成,我的前程怎么办?
我想到了薇儿,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大概率不会嫁给一个普通人吧。
我就想,既然试剂不会造成恶劣影响,那不如以此换前途。破坏验收,也是破坏了一场利欲熏心的交易,怎么不算是在做好事。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个蠢如猪的狗屁经理,为了破坏验收,也放了东西。
试剂交混,夏教授摇匀的瞬间,爆炸发生了。
我更没想到的是,偏偏那天,薇儿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头垂得很低。
客厅的灯光昏暗,照得他浑身尽显颓靡和破碎。
他疲乏地倚向沙发扶手,她坐在另一头,听着一声声抽泣传来。
受情绪感染,她也想到了夏薇,泪水糊上了她的眼睛,心里一阵阵绞痛。那是她最爱的人啊,竟因为他人名利场的争斗,无辜离世。
远处通亮的大厦,渐渐熄灭了一间又一间的灯光。
她说:“怪不得你要杀了那个副经理,既然要报仇,为什么不把洪正德一起杀了。”
洋酒的后劲大,饮了大半瓶的江景辰,此刻瘫软在靠背上,无力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你知道他有多难杀吗??薇儿,我不是不想给你报仇,你不要怨我,我只是,没找到机会。”他后半句声音游离,像是说给远方的人听。
她又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不是夏薇的?”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后面我提起洪正德,你的表现像是调查过他,所以我猜测,你是来报仇的。”
“所以你故意灌输仇恨给我,让我帮你杀人?”
“我没想过让你直接去杀他,我只是想让你和我站在一条线上,慢慢计划杀。况且,我并不想你有事。你装扮得和夏薇几乎一模一样,我想她的时候,有你在身边,会是一种慰藉。”
“呵。”她不屑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掏出匕首,抵在他脖间。
她躬着身子,一手扶住沙发靠背,冷嘲道:“你装什么深情,她的死,你要知道,你也有份!”
他醉得睁不开眼,脖间的隐隐刺痛使他眉头微皱,但仍睁不开眼。
金属的冰冷透过肌理,他突然笑出声,凄凉又诡谲。
他说:“杀了我吧,现在的我,何尝不是又成了一条狗······”
他说:“洪正德说我是靠着监控,进了江氏。但其实,我是靠着夏先生的实验手稿。作为洪正德当初最得意的门生,进入江氏后,我的手,再没干净过。”
她听得后背阴凉,收起了匕首:“贵圈真阴暗啊。这么大的企业,尽也想着怎么投机取巧。看来根本不需要我解决你,等你被利用完,自然有人不会给你留活口。”
她转身离开。
走到玄关处,刚要开门,却鬼使神差地望向了身后的一间小屋。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间小屋莫名感到好奇,不自觉地,她走了过去。
轻拧把手,屋门打开。
她按下墙上的开关,灯光瞬间亮起。
看到眼前赫然出现的景象,她惊得捂起了嘴。
屋中摆放着一台巨大的水缸,缸里放置的不像是普通水,水中浮着一具受了烧伤的尸体。
这具尸体的面部仍然很清晰,她一眼便认出,这是真正的夏薇。
她泪水糊面,泣不成声,多年积压的想念,在这一刻,如何也按耐不住。
怪不得江景辰早就知道她不是夏薇,
因为他很清楚,
夏薇,再也回不来了。
这晚,她没再回学校,而是连夜前往了泽阳市的家。
一进房门,她便疲软地瘫坐在地上。电视自动开启,播放的频道是晚间新闻:“今日,警方成功在我市抓铺了一批非法走私野生动物制品的犯罪团伙,缴获赃物中,有近百张珍稀动物皮毛。在此,呼吁大家,拒绝野生动物制品,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她无力地摇摇头,缓缓褪去了身上的外皮。
“烂人还是那么多,什么时候,也让我们去剥了他们的皮。”
地上的人皮软得撑不起任何形状,服帖地躺着。
人皮边上,一只雪白的狐狸,疲惫地舒展着四肢。
她抖抖毛,缓缓走向屋中放置的一个软窝。
窝里有个相框,相片里,夏薇站在草地上,怀里抱着她。
她蜷缩进窝中,依偎在相框边。
“夏薇,小白给你报仇了。”
夏天的风浑重而潮湿,吹不走聚成团的思念。
小狐狸看见了四季,却看不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