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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大三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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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他突然回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苏伊泽在校门口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半天。他就站在那儿,背着个包,晒黑了,瘦了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你怎么回来了?”苏伊泽问。
“想回来就回来了。”
“不上课?”
“逃了。”
苏伊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苏伊泽,也什么都不说。
后来他们去吃饭。学校旁边的小饭馆,要了几瓶啤酒。他喝得很快,一瓶接一瓶。苏伊泽拦他,他说没事,高兴。
喝多了,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
苏伊泽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伊泽。
眼睛红的。
“苏伊泽,”他说,“我他妈想你想得不行。”
苏伊泽僵住了。
他继续说。说这三年,每次写信,每次打电话,每次想跟你说点什么,都说不出口。说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说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有些话听不清,有些话翻来覆去说好几遍。
最后他停下来,看着苏伊泽。
“苏伊泽,”他说,“我喜欢你。从高二就喜欢了。”
苏伊泽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苏伊泽说:“我也是。”
他愣住了。
苏伊泽又说了一遍:“我也是。从高二就喜欢了。”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苏伊泽,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们抱在一起,在那个小饭馆的角落里,抱着,谁都没说话。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那年他大三,苏伊泽也大三。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变成了一张火车票。
毕业之后,他问苏伊泽,以后去哪。
苏伊泽说你去哪我去哪。
他看苏伊泽,眼睛黑黑的,很深。
“苏伊泽,”他说,“真的?”
“真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想去南方。”
苏伊泽说好。
后来他们一起来了这里。租了那间朝北的房,十五六平,没空调,夏天热死,冬天冷死。
房间朝北的意思是,一年四季晒不进太阳。夏天的风从南边来,吹不到他们;冬天的太阳从南边照,也照不到他们。所以夏天热死,冬天冷死。
他说,以后租个朝南的房子,有太阳的。
苏伊泽说好。
他说以后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苏伊泽说好。
那时候他们以为,有爱就够了。
那间出租屋里,发生过很多事。
最难忘的是那次吃火锅。
那年冬天特别冷。出租屋里没有暖气,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他们攒了点钱,去超市买了包火锅底料,几样便宜的菜,回来煮。
锅是那口老电煮锅,苏伊泽从家里带的。功率不大,煮个面要半天。但那天水烧得很快,大概是太想吃了。
底料放进去,红油慢慢化开,辣味飘得满屋都是。他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去,白菜、豆腐、午餐肉、粉丝。锅小,一次只能放一点,熟了捞出来,再放下一拨。
他负责捞,苏伊泽负责吃。他捞一筷子放苏伊泽碗里,自己再捞一筷子。
吃得满头大汗。
窗户关着,热气出不去,玻璃上结了一层雾。苏伊泽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他看见了,也画一个,画在苏伊泽那个旁边。
两个笑脸,挨在一起。
苏伊泽看着那俩笑脸,心里暖洋洋的。
后来油锅翻了。
苏伊泽也不知道怎么碰到的。可能是起身拿东西的时候袖子带到了,锅从桌上翻下来,红油泼了一地。
他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苏伊泽推开了。
滚烫的红油泼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没喊出来。
苏伊泽吓傻了,站在那里看他。他背上的衣服被油浸透,冒着热气。他咬着牙,脸都白了,还冲苏伊泽摆手,说没事没事,不烫。
怎么可能不烫。
苏伊泽把他衣服掀开看,后背红了一大片,很快起了水泡。有的水泡已经有指甲盖那么大,亮晶晶的,看着就疼。
他疼得直抽气,还是说没事,冲点凉水就行。
苏伊泽扶着他去冲凉水。水龙头在楼道尽头,冷水冲在他背上,他整个人都在抖。苏伊泽扶着他,能感觉到他在咬牙忍着。
“疼吗?”苏伊泽问。
他摇摇头。
但苏伊泽知道疼。怎么可能不疼。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趴在床上,咬着枕头,一声不吭。苏伊泽坐在旁边,用毛巾给他冷敷,敷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苏伊泽看着他后背那片烫伤的皮肤,红得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开始结痂,有些地方还渗着水。
后来落了疤。
一块一块的,在他背上。
他再也没穿过露背的衣服。
苏伊泽问过他,后悔吗?
他愣了一下,问后悔什么。
苏伊泽说那天把我推开。
他看着苏伊泽,眼睛里有一种苏伊泽看不懂的东西。
“苏伊泽,”他说,“你就是问我一百遍,我也是一样的答案。”
苏伊泽没说话。
他把苏伊泽拉过去,抱了一下。
“别问了。”他说。
苏伊泽就没再问。
但那道疤,苏伊泽一直记得。
后来每次看见他穿白衬衫,都会想起那天晚上。想起他趴在床上,咬着枕头,一声不吭。想起他的后背,红的,烫的,落着疤。
那是他为苏伊泽留的疤。
也是他为苏伊泽受的罪。
工作以后,事情慢慢变了。
他妈妈开始催他相亲。
一开始他不说,但苏伊泽看得出来。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差。挂了电话就一个人坐着,不说话。
苏伊泽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后来他终于说了。
他妈妈催他相亲,一周一个电话,有时候两个。开头是问有没有对象,后来是问什么时候找,再后来是直接介绍。
“你李阿姨家闺女,比你小一岁,在银行上班,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见见?”
“你王叔家外甥女,刚留学回来,学设计的,跟你有共同语言,见见?”
“妈同事的女儿,公务员,铁饭碗,家里条件也好,见见?”
他每次都说不见。
他妈妈问为什么。
他说不想见。
他妈妈说你都多大了还不想见,你想打一辈子光棍啊?
他说打光棍怎么了。
他妈妈气得摔电话。
后来电话摔得多了,他妈妈不摔了,开始哭。
哭着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就想看着你成家,看着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看着你生个孩子,让我抱抱孙子,我有错吗?
他握着电话,不说话。
他妈妈哭完,挂电话。
他在沙发上坐很久。
苏伊泽不知道说什么。走过去,坐他旁边。
他没看苏伊泽,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他说:“苏伊泽。”
“嗯?”
“我妈老了。”
苏伊泽说知道。
他说:“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的。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她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供我读书,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这辈子,就指着我呢。”
苏伊泽说知道。
他转头看苏伊泽。
眼睛里有东西,看不清楚。
“苏伊泽,”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伊泽想,告诉他。告诉她你跟我在一起,告诉她我们过得很好,告诉她你不需要相亲,不需要结婚,不需要生什么孩子。
但苏伊泽没说。
苏伊泽知道他妈妈会怎么样。
会哭,会闹,会指着苏伊泽说苏伊泽毁了她儿子。会在小区里跟人哭诉,说我儿子让一个男的拐跑了。会在某个深夜打来电话,用那种快死了一样的声音说,你要是跟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苏伊泽见过类似的事。
网上看的。一个男的出柜,他妈妈跳楼了。没死成,瘫痪了。那男的照顾她一辈子,再也没敢提那件事。
苏伊泽不敢让他冒这个险。
所以苏伊泽什么都没说。
只是坐他旁边,陪他坐着。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问苏伊泽:“苏伊泽,我们以后怎么办?”
苏伊泽说什么怎么办?
他说:“就是……以后。我妈那边,总有一天要面对。她不可能接受。我试过跟她提……”
他顿住了。
苏伊泽说:“提什么?”
他低着头,没说话。
苏伊泽忽然明白了。
“她怎么说?”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她说,如果我跟男的,她就没我这个儿子。”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说话。
躺在床上,背对背。
中间隔着一条缝。
那条缝很小,但怎么也跨不过去。
后来苏伊泽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家,跟他爸妈摊牌了。
说他有对象了,男的。
他爸摔了杯子。他妈妈哭了一夜。他妹打电话骂他疯了。
吵了好几次。
他妈妈说她是为他好,他说他知道。他爸说他这是不孝,他说那下辈子再孝。他们骂他,他听着。他们哭,他看着。他们说以后别回来了,他说行。
后来他妈妈又打电话,问他吃饭了没有。
他们不是接受,是不舍得。
他爸妈松口了。
他没告诉宋箫珞。
怕给他压力。
怕他觉得,自己也得这么做。
怕他为难。
宋箫珞还是去相亲了。
第一次回来,他买了夜宵,烧烤,两瓶啤酒。他们坐在阳台上吃,他吃得很快,吃完就说,就吃顿饭,没别的。
苏伊泽说嗯。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回来他都买夜宵。烧烤,麻辣烫,小龙虾。他们坐在阳台上吃,他吃得很快,吃完就说,就吃顿饭,没别的。
苏伊泽说嗯。
后来次数多了,夜宵没了。他回来就回来,不买东西,也不说话。苏伊泽问他怎么样,他说就那样。
苏伊泽问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
苏伊泽问那姑娘怎么样。
他说还行。
苏伊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苏伊泽,忽然说:“苏伊泽,你希望我去吗?”
苏伊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高二那年一模一样,黑黑的,很深。但里面多了东西。是害怕,是犹豫,是说不出口的话。
苏伊泽想说,不希望。我希望你告诉她,你有我了。我希望你这辈子只跟我一个人。
但苏伊泽没说。
他说:“你自己决定。”
他看了苏伊泽很久。
然后点点头。
后来他继续去。
他妈妈那边催得紧,他就接着应付。相亲,见面,吃饭。回来不跟苏伊泽说,苏伊泽也不问。
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看得见对方,但摸不着。
有一回他回来得很早,九点多。苏伊泽还没睡,在看电视。他开门进来,站在玄关那儿,看着苏伊泽。
苏伊泽看了他一眼,继续看电视。
他走过来,在苏伊泽旁边坐下。
“苏伊泽。”
“嗯。”
“今天那姑娘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苏伊泽转头看他。
“你怎么说的?”
他看着电视屏幕,没看苏伊泽。
“我说有。”
苏伊泽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她问,那为什么还来相亲?”
“你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因为我都有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苏伊泽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什么,没听进去。
“苏伊泽,”他说,“我不是不想跟家里说。我是怕。怕说了之后,我妈真做出什么事。怕说了之后,她把我赶出家门,我什么都没有了。怕说了之后,你跟着我受罪。”
苏伊泽看着他。
“所以你让我现在这样就不受罪了?”
他愣住了。
“你知道我每天在家等你是什么感觉吗?”苏伊泽说,“你知道我每次问你相亲怎么样,你都说还行,我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爸妈那边松口了,我却不能告诉你,因为怕给你压力,什么感觉吗?”
他没说话。
苏伊泽站起来,走进卧室。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
后来有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苏伊泽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开门进来,走路有点晃。又喝酒了。
他站在玄关那儿,看着苏伊泽。眼睛红的。
“苏伊泽。”
“嗯?”
“我今天去相亲了。”
苏伊泽没说话。
“那姑娘挺好的,”他说,“长得好看,工作也好,性格也温柔。我妈特别喜欢。”
苏伊泽还是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苏伊泽面前站住。
“她问我愿不愿意处下去。”
苏伊泽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他低下头。
“我说我想想。”
苏伊泽看着他的头顶。
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你慢慢想。”
苏伊泽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伸手拉住苏伊泽。
“苏伊泽。”
苏伊泽站住了。
没回头。
“放手。”
他没放。
“苏伊泽,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苏伊泽转过身看他,“听你说那姑娘多好?听你说你妈多喜欢?听你说你想想?”
他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苏伊泽看着他。
“宋箫珞,我跟家里摊牌了。”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跟我爸妈说了。”苏伊泽说,“说我有对象,男的。他们跟我吵了一架,吵得特别凶。我爸摔了杯子,我妈哭了一夜。我妹打电话骂我,说我疯了。”
他眼睛睁得很大。
“然后呢?”
“然后他们松口了。”
他不说话了。
“不是一下子松的,”苏伊泽说,“吵了好几次。我妈说她是为我好,我说我知道。我爸说我这是不孝,我说那我下辈子再孝。他们骂我,我听着。他们哭,我看着。他们说以后别回来了,我说行。后来我妈又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
他低着头,不看他。
“他们不是接受,”苏伊泽说,“他们是不舍得。”
他还是不说话。
“你呢?”苏伊泽问他,“你跟家里说了吗?”
他没回答。
“哪怕一次?提过我吗?”
他还是不说话。
“宋箫珞,我不是要你跟家里决裂。我不是要你妈妈不认你。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你要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我。”
苏伊泽看着他。
“你能说吗?”
他抬起头。
眼睛红的。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苏伊泽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
“算了。”苏伊泽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
“苏伊泽,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
“别跟着。”
苏伊泽开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六月底的风,热烘烘的,吹得人难受。
他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
旁边有家便利店还开着,灯很亮,照出一小片白。
他想起那年冬天,宋箫珞送他回家,走到路口,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没说。
那时候他要是说了,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绿灯亮了。
他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
五楼,窗户亮着。
他在等他。
他上楼,推开门。
他还在玄关那儿站着,跟刚才一模一样。
看见他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苏伊泽——”
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宋箫珞。”
他看着他。
“我不管你跟家里说不说,”苏伊泽说,“我也不管你妈那边怎么办。但你要是再去相亲,我们就完了。”
他愣住了。
“你听明白了吗?”
他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听明白了。”
“那你呢?”
“我不去了。”
苏伊泽看着他。
他也看着苏伊泽。
眼睛红的,但里面有一点光。
那天晚上他没睡沙发。
躺在床上,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过了一会儿,他往苏伊泽这边蹭了蹭。
又蹭了蹭。
蹭到身边,把手搭在苏伊泽身上。
“苏伊泽。”
“嗯?”
“对不起。”
苏伊泽没说话。
他把头埋在苏伊泽肩膀上。
“我不是不敢说,”他说,“我是怕说了之后,万一我妈真出什么事,万一她真不认我,万一你跟着我受委屈……”
“那现在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我想通了,”他说,“不管她认不认,我都不要别人。”
他抬起头,看着苏伊泽。
“苏伊泽,你信我吗?”
苏伊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黑的,很深。里面有光。
苏伊泽信他。
当然信他。
不然怎么会等他这么多年。
“睡吧。”苏伊泽说。
他点点头,把头埋回去。
苏伊泽伸手,把他揽过来。
他僵了一下,然后靠紧苏伊泽。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苏伊泽闭上眼睛。
想,这次应该好了吧。
他会跟他妈妈说的。
会等他妈妈慢慢接受。
会一直在一起。
会的。
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没说。
他妈妈又催了几次,他推了几次。推不过的,还是去。去了回来不告诉苏伊泽,苏伊泽以为他不去了。
他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