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南窗》灼林

1、相逢 宋箫珞

　　宋箫珞是高二上学期转来的。

　　九月初，刚开学没几天。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班主任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人。

　　“新同学，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苏伊泽正趴在桌上睡觉。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困得要死。同桌捅他，说来了个转学生。

　　他头都没抬。

　　“烦不烦。”他嘟囔了一声。

　　同桌说：“你就看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看。

　　后来他坐苏伊泽后面。

　　桌子挪动的声音，椅子拉开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苏伊泽从胳膊缝里瞄了一眼，只看见一双球鞋，白的，挺干净。

　　然后就没动静了。

　　苏伊泽继续睡。

　　下课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低着头在看书，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手，瘦的，白的，翻书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怕惊着谁。

　　苏伊泽转回去了。

　　没说话。

　　真正第一次认真看他，是那天他来家里吃饭。

　　苏伊泽的妈妈和他妈妈是一个单位的。他妈妈回家说，我们单位新来个女同事，儿子跟你一个年级，刚转来，你认识不？

　　苏伊泽说谁。

　　他妈妈说姓宋，叫宋箫珞。

　　苏伊泽说坐我后面。

　　他妈妈说哦，那挺好，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照顾着点。

　　苏伊泽说哦。

　　他妈妈又说，有时候她加班，就让宋箫珞来咱家吃饭，我跟她说好了。

　　苏伊泽愣了一下。

　　“来咱家？”

　　“嗯，反正就多双筷子。”

　　苏伊泽没说话。

　　后来他真的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个周三的晚上。苏伊泽他妈妈还没下班，让他先去开门。

　　苏伊泽打开门，他站在门口。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剪得短短的，很干净。门口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了一层浅浅的轮廓。

　　看见苏伊泽，他点了点头。

　　没说一句话。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像一杯白水，像一张白纸，像冬天早上还没落过脚印的雪地。

　　苏伊泽愣了一下。

　　“进来吧。”他说。

　　他换鞋，换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苏伊泽他妈妈从厨房出来，笑着说来了？快坐，饭马上好。他点点头，说阿姨好。

　　就三个字。

　　他妈妈让他坐，他就坐。规规矩矩的，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也不看手机，也不到处看，就那么坐着。

　　苏伊泽在旁边看电视，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就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

　　跟尊佛一样。

　　吃饭的时候，他妈妈一直给他夹菜。他说谢谢，阿姨我自己来。他妈妈说不碍事，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点点头，继续吃。

　　吃得也很规矩。筷子不翻菜，碗里不剩饭，嚼东西没声音。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苏伊泽在旁边扒拉着饭，看他那样，觉得有点好笑。

　　“你吃饭一直这样？”他问。

　　他抬头看苏伊泽。

　　“什么？”

　　“这么……斯文。”

　　他愣了一下。

　　然后耳朵尖红了一点。

　　“习惯了。”他说。

　　苏伊泽笑了笑。

　　后来他常来。

　　他妈妈加班的时候，他就来苏伊泽家吃饭。有时候他妈妈还没下班，他就先来，在苏伊泽屋里等他妈回来。

　　他第一次进苏伊泽屋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伊泽说进来啊。

　　他看看苏伊泽，又看看屋里，迈了一步，站在门边。

　　苏伊泽书桌旁边有把椅子，苏伊泽指了指，说坐。

　　他走过去，坐下。

　　坐下之后就不动了。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跟在他家客厅里一模一样。

　　苏伊泽在打游戏，没管他。

　　打了一会儿，余光扫过去，他还在那儿坐着，看着苏伊泽书架的方向。

　　“看什么？”苏伊泽问。

　　他转过头，摇摇头。

　　“没什么。”

　　苏伊泽说你想看就看。

　　他说不用。

　　苏伊泽站起来，从书架上抽了本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百年孤独》。

　　“看过吗？”苏伊泽问。

　　他点点头。

　　苏伊泽说那你随便看看，我打完这局。

　　他“嗯”了一声，翻开书。

　　苏伊泽继续打游戏。

　　打完之后转头看他，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看书。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得他睫毛都是金色的。

　　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苏伊泽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对上苏伊泽的目光。

　　“打完了？”他问。

　　苏伊泽说嗯。

　　他把书合上，递回来。

　　苏伊泽说你再看看，不急。

　　他说不用。

　　还是那么规矩。

　　苏伊泽忽然想逗他。

　　“宋箫珞，”苏伊泽说，“你在学校也这样？”

　　他愣住了。

　　“哪样？”

　　“这么端着。”

　　他没说话。

　　但耳朵尖又红了。

　　苏伊泽就笑。

　　“我没端着。”他说。

　　“那你放松点。”

　　他看看苏伊泽，又看看四周，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

　　苏伊泽拍拍床沿，说过来坐。

　　他走过来，在苏伊泽床边坐下。还是直的，但比刚才好一点。

　　苏伊泽凑过去，凑得很近。

　　他往后仰了仰，看着苏伊泽。

　　“干嘛？”他问。

　　苏伊泽盯着他的眼睛。

　　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水，看不见底。但里面有东西，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楚。

　　“没干嘛。”苏伊泽笑了笑，又坐回去。

　　他看了苏伊泽一会儿，转开脸。

　　耳朵红透了。

　　那天晚上他走之后，苏伊泽在床上躺了很久。

　　想他那双眼睛。

　　想他那对红透的耳朵。

　　想他坐在夕阳里的侧脸。

　　想他睫毛上的金光。

　　那时候苏伊泽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知道。

　　后来他知道，从那天开始，他就完了。

　　从那以后，苏伊泽在学校开始天天回头。

　　一开始是真的有事。借笔，借橡皮，借改正带。后来没事也回头，就是想看看他在干嘛。

　　他大多数时候在看书。偶尔抬头，对上苏伊泽的目光，就顿一下，然后继续低头。

　　但耳朵会红。

　　苏伊泽就忍不住想笑。

　　“宋箫珞，”苏伊泽转过去，趴在他桌上，“你怎么老红耳朵？”

　　他抬头看苏伊泽。

　　“没红。”

　　“红了。”

　　“没有。”

　　苏伊泽指着他耳朵，“你自己照镜子。”

　　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又放下。

　　“热的。”他说。

　　“热的？”苏伊泽笑了，“现在开着空调呢。”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书。

　　苏伊泽趴在他桌上没动。

　　他看了苏伊泽一眼。

　　“你不上课？”

　　“还有两分钟。”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苏伊泽就那么看着他。

　　看他低头，看他翻书，看他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

　　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别看我。”他说。

　　“为什么？”

　　“不习惯。”

　　“那你习惯习惯。”

　　他没说话。

　　但苏伊泽看见他耳朵又红了。

　　放学的时候，苏伊泽拽着他一起走。

　　他说不顺路。

　　苏伊泽说我知道。

　　他看看苏伊泽。

　　苏伊泽说：“反正也没事，多走两步。”

　　他没说话。

　　他们就一起走。

　　他走得快，步子大。苏伊泽拽着他袖子，说走慢点。

　　他低头看看苏伊泽拽他袖子的手。

　　没挣开。

　　后来他就走慢了。

　　走到他家楼下，苏伊泽站住。

　　他也站住。

　　“到了。”苏伊泽说。

　　“嗯。”

　　“那我走了。”

　　“好。”

　　苏伊泽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在那儿站着，在路灯底下，看着苏伊泽。

　　“宋箫珞，”苏伊泽喊他。

　　“嗯？”

　　“你明天还来我家吃饭吗？”

　　他愣了一下。

　　“我妈没说。”

　　“那你自己来，”苏伊泽说，“不用等阿姨说，你想来就来。”

　　他没说话。

　　苏伊泽冲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这回没回头。

　　但苏伊泽知道他还站在那儿。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苏伊泽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妈让带的。”他说。

　　苏伊泽接过来，说进来吧。

　　他换鞋，走进来，在苏伊泽屋里坐下。还是直的，但比之前好一点。

　　苏伊泽扔给他一个橘子，说吃。

　　他接住，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苏伊泽也剥了一个，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吃橘子。

　　吃完，他说：“你昨天说，我想来就来。”

　　“嗯。”

　　“真的？”

　　苏伊泽转头看他。

　　他看着苏伊泽，眼睛黑黑的，很深。里面有东西在闪。

　　“真的。”苏伊泽说。

　　他点点头。

　　没说话。

　　但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苏伊泽。”

　　“嗯？”

　　“明天我还来。”

　　然后开门走了。

　　苏伊泽看着门关上，愣了一会儿。

　　笑了。

　　后来他真的天天来。

　　有时候苏伊泽他妈妈在，有时候不在。他妈妈在就一起吃饭，他妈妈不在就在苏伊泽屋里待着。看书，写作业，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

　　苏伊泽打游戏，他坐旁边看书。苏伊泽打完一局转头看他，他还在看。苏伊泽看他的时候他会感觉到，抬头看苏伊泽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耳朵会红。

　　苏伊泽就想笑。

　　“宋箫珞，”苏伊泽说，“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他不承认。

　　“没红。”

　　“红了。”

　　“没有。”

　　苏伊泽凑过去，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在抖。

　　“那你现在红没红？”

　　他往后仰了仰，看着苏伊泽。

　　“没红。”他说。

　　但耳朵红透了。

　　苏伊泽笑起来。

　　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一下。

　　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苏伊泽想，就是那一下。

　　就是那一下，他彻底完了。

　　高二下学期，有一天他妈妈又加班。

　　他来吃饭，苏伊泽他妈妈做了红烧肉。他吃得很慢，一块肉嚼半天。苏伊泽他妈妈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说不是，很好吃。

　　但苏伊泽看出来了，他不高兴。

　　吃完饭，他跟进苏伊泽屋。

　　苏伊泽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

　　苏伊泽说你骗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今天哭了。”他说。

　　苏伊泽愣住了。

　　“为什么？”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想我爸了。”

　　苏伊泽不知道说什么。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

　　苏伊泽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他抬头看苏伊泽。

　　眼睛有点红。

　　“没事，”苏伊泽说，“以后你想来就来，把我家当你家。”

　　他看了苏伊泽很久。

　　然后他说：“苏伊泽。”

　　“嗯？”

　　他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苏伊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忽然有点心慌。

　　后来苏伊泽才知道，他那晚想说的是什么。

　　他想说的是，苏伊泽，谢谢你。

　　或者是，苏伊泽，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怎么办。

　　或者是，苏伊泽，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但他说不出口。

　　他那种人，怎么说得出口。

　　那时候苏伊泽还不知道，这句话要等很多年，才会说出来。

　　那时候苏伊泽还不知道，有些事情，等着等着，就等不到了。

　　后来就高三了。

　　高三那年，日子过得飞快。刷题，考试，排名，再刷题。所有人都在低头赶路，只有苏伊泽还在回头看他。

　　他还是坐在苏伊泽后面。还是低着头看书。还是偶尔抬头，对上苏伊泽的目光，然后耳朵红。

　　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开始主动跟苏伊泽说话了。

　　不是借东西，不是问作业。就是说话。下课的时候，他会走到苏伊泽桌边，问中午吃什么。放学的时候，他会等苏伊泽收拾书包，然后一起走。

　　他不说为什么。

　　苏伊泽也不问。

　　但他们都知道。

　　那年冬天特别冷。

　　晚自习下课，他们一起走。他家跟苏伊泽家不顺路，但他总要送苏伊泽到路口，然后再绕回去。

　　苏伊泽说不用送。

　　他说没事，顺路。

　　苏伊泽说不顺路，你当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没说话。

　　路灯很暗，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踩着影子走，一前一后，有时候并排。并排的时候胳膊会碰到，碰到的时候他会往旁边让一让，让完又挨过来。

　　苏伊泽装作不知道。

　　走到路口，苏伊泽停下来，说到了。

　　他也停下来，说嗯。

　　苏伊泽说快回去吧，冷。

　　他说好。

　　但他没动。

　　苏伊泽也没动。

　　他们就那么站着，站在路灯底下，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飘一会儿就散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苏伊泽。”

　　“嗯？”

　　他转头看着苏伊泽。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苏伊泽说：“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明天见。”

　　然后转身走了。

　　苏伊泽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苏伊泽没睡好。

　　老想着他那个没说完的话。

　　后来高考了。

　　后来他考去了外地。一千多公里外的一个城市，苏伊泽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找到。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来苏伊泽家。他们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他把通知书给苏伊泽看。

　　苏伊泽说恭喜。

　　他说谢谢。

　　苏伊泽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但一个都没记住。只记得那个学校的名字，很远。

　　“什么时候走？”苏伊泽问。

　　“八月底。”

　　“哦。”

　　沉默了一会儿。

　　“苏伊泽。”他喊。

　　“嗯？”

　　他看着苏伊泽，眼睛里有东西，但看不清楚。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

　　“没事，”他说，“我会给你写信的。”

　　苏伊泽说好。

　　后来他真的写信。

　　每周一封。手写的，寄到苏伊泽家。信封上是他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

　　信里说他在那边怎么样，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宿舍几个人，室友打呼噜吵得他睡不着。说那边天气，说那边的树，说那边的人说话口音很奇怪。说他想家。

　　每次信的末尾都有一句话：你还好吗？

　　苏伊泽回信。也说在这边怎么样，上了什么课，食堂有什么菜，室友怎么样。说也想家。

　　末尾也有一句话：挺好的，别担心。

　　他们写信写了两年。

　　大一，大二。每周一封，雷打不动。有时候信寄得慢了，他就发消息问，收到信了吗？

　　苏伊泽说收到了，刚回。

　　他说好，我等着。

　　那些信苏伊泽都留着。放在一个鞋盒子里，整整齐齐的。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拿出来看一遍。看着看着，就觉得他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