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日》安佑欢

2、微光

　　于时站在他面前，眉眼温柔，没有一丝恐惧和厌恶，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是心内科的学生，和江童一起选了心理学选修课，两个人在课堂上见过几次，偶尔会一起讨论课题。他是整个宿舍里，唯一一个没有对江童露出异样眼光的人。

　　于时蹲下身，看着缩在角落、瘦小得让人心疼的江童，声音轻得像风：“别怕，我来了。”

　　江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

　　于时伸出手，轻轻把他拉起来，然后稳稳地抱住了他。

　　江童很瘦，营养不良，个子比于时矮了将近一个头，在于时的怀里，小得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于时的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耐心，一遍遍地教他：“来，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

　　温热的体温，安稳的心跳，温柔的声音，像一束光，照进了江童漆黑一片的世界里。

　　他颤抖着，慢慢跟着于时的节奏呼吸，失控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童的哭声渐渐停了，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于时松开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江童心脏一缩。

　　“我们回宿舍，好不好？”于时的声音，依旧温柔。

　　江童点了点头，乖乖地跟着他走。

　　回到宿舍，张磊看到他们一起进来，立刻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开口：“于时，你还敢跟他待在一起？小心他哪天把你也杀了。”

　　于时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把江童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看向张磊：“嘴巴放干净点，江童不是杀人犯。”

　　“他都杀人了，还不是杀人犯？”张磊不服气地反驳。

　　“那是正当防卫。”于时的声音坚定有力，“他是受害者，懂吗？”

　　张磊被怼得说不出话，只能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再也不敢多说。

　　江童站在于时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软了一块。

　　长这么大，除了爷爷，从来没有人，这样相信着他。

　　第二天，江童杀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班级，甚至整个专业。

　　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恐惧、鄙夷、好奇。

　　教室里，江童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周围的座位空无一人，像一座孤岛。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麻木。

　　从小学到现在，他早就习惯了被孤立，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心里没有痛，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带出了教室

　　江童抬头，看到了于时。

　　于时笑着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嫌弃，只有温柔：“走，去吃饭，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面馆。”

　　江童下意识地轻轻挣开他的手，声音沙哑，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杀人犯，和我一起，你也会被孤立的。你离我远点吧。”

　　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他已经习惯了孤独，不想把唯一对他好的人，也拖进泥潭里。

　　于时看着他苍白又认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他打断江童的话，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江童，我喜欢你。”

　　一句话，让江童瞬间大脑空白，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喜欢？

　　怎么会有人喜欢他？

　　一个满身污点、被所有人嫌弃的杀人犯。

　　于时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轻轻笑了笑，语气柔软：“不用现在给我答复，你好好想想，我等你。”

　　从那天起，于时成了江童身边最固定的身影。

　　下课铃一响，于时就会出现在他的座位旁；吃饭的时候，一定会拉着他一起；图书馆里，他们总是坐在相邻的位置；晚自习结束，两个人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时从不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他。

　　江童的心，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一点点融化。

　　这天晚上，晚自习下课，月光温柔，晚风清凉。

　　两个人并肩走在小路上，沉默了很久。

　　江童突然停下脚步，轻轻说了一句：“于时，谢谢你。”

　　于时一愣，随即转过头，笑着看着他：“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江童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里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孤独，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轻轻踮起脚尖，在于时的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像蝴蝶轻轻触碰花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亲完之后，江童的脸瞬间红透，低下头，不敢看于时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把自己从小到大所有的过往，一字一句，全部说了出来。

　　从山里的留守儿童，到和爷爷相依为命；从褚老师的侵犯，到失手伤人；从村民的孤立，到父母的抛弃；从爷爷的离世，到一路被指指点点走到这里。

　　他没有隐瞒任何一件事，把所有的黑暗、痛苦、不堪，全部摊开在了于时面前。

　　最后，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我真的杀过人，你好好想想，还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

　　他怕于时会嫌弃他，会害怕他，会像所有人一样离开他。

　　可手腕，却被人紧紧拉住。

　　于时从身后抱住他，然后轻轻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温柔又坚定，带着满满的心疼和爱意，席卷了江童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良久，于时才松开他，看着他的目光滚烫而坚定。

　　“江童，你温柔、善良、漂亮、认真、聪明，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那个人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是他罪有应得。”
　　“你很好，这么多年，你真的辛苦了。”
　　“我爱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
　　“所以，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江童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坚定，积攒了多年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出了那个字：“要。”

　　黑暗了十几年的人生，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第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