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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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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宽敞明亮,和江童从小到大住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他是第一个到宿舍的,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床铺,把仅有的几本书整齐摆放在书架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家人的照片,只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神经解剖学》,书页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另外三个室友陆续到来,彼此寒暄、交换家乡、分享零食,热闹的气氛里,江童始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看书,一言不发。
他习惯了沉默。
从十岁那年之后,他就习惯了被孤立、被指指点点、被当作洪水猛兽。山里的村庄、镇里的初中、县里的高中,每一个地方,都有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都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早就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壳,不与人亲近,不与人交流,只用学习筑起一道高墙,把所有恶意与目光都挡在外面。
宿舍的三个人,一个来自南方,活泼开朗;一个是本地学生,家境优渥;还有一个,叫于时。
于时是最后一个到的,穿着简单的白T恤,身形挺拔,眉眼温和,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他进门时,目光扫过宿舍,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安静看书的江童身上,微微顿了顿,随即笑着打了招呼。
“大家好,我叫于时,心内科的。”
江童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心内科,和他的神经科,同属医学院,却像是两个世界。
最初的几天,宿舍还算平静。江童永远是最早出门、最晚回来的那个,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他成绩极好,每一次小测都稳稳占据专业第一的位置,引得不少人侧目,却没人敢靠近他。
他太冷淡了,冷淡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变故发生在大二开学。
学校扩招,宿舍紧张,原本四人间的宿舍,有一个室友申请了走读,空出来的床位,分给了一个大一的新生。
那个新生拖着行李推门进来的时候,江童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神经科的文献。
新生的目光,在看到江童脸的那一刻,骤然凝固,随即变成了惊恐和厌恶。
“你……你是江童?!”
江童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他太熟悉了。
是来自那个大山里的村庄的人。
新生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声音都在发抖:“你是那个十岁就杀了人的江童?!我和你一个村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宿舍里轰然炸开。
另外两个留在宿舍的室友,齐刷刷地看向江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还有毫不掩饰的恐惧。
江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他以为来到千里之外的首都,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以为,他可以重新开始了。
原来,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杀人犯?”本地的那个室友,也就是一直稳居班级第二的张磊,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江童,眼神里的不屑和厌恶毫不掩饰,“我说你怎么整天阴沉沉的,原来是个杀人犯,太吓人了吧。”
大一新生立刻附和:“他真的杀过人!小时候在村里,把老师打死了!特别可怕!大家都离他远点!”
指责、议论、恐惧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进江童的皮肤里。
他的眼前,突然闪过深秋的那条荒芜小路,天黑得很早,冷风刮过野草,身后逼近的脚步声,男人粗糙的手,恶心的触碰,还有那句戳碎他所有理智的话——
“你爷爷就是个老东西,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还有砖头砸在人头上的触感,温热的血溅在手上,以及他晕过去前,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十岁的江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着破旧的书包,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深秋的天,黑得格外早,原本就荒芜的小路,此刻更是荒无人烟,只有野草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鬼哭。
他刚刚从学校回来,去找褚老师请教神经科的问题。
褚老师是他的班主任,男老师,以前学过医,这也是江童总去找他请教的原因。江童热爱学习,聪明过人,无师自通啃着晦涩的医学书,整个村庄,只有褚老师能给他解答一二。
他家里穷,住在村子最边上,每天走大路要绕很远,所以他总走这条近路,哪怕荒凉,哪怕害怕。
那天的褚老师,格外奇怪。
问问题的时候,手总是有意无意地碰他的胳膊、他的肩膀,眼神黏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舒服。
江童强忍着不适,匆匆问完问题,就攥着书包带子跑了。
他没想到,危险会跟着他回家。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江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小的身子越走越快,最后忍不住跑了起来。
可他才十岁,瘦小单薄,怎么跑得过一个成年男人。
几步之后,他被人从后面狠狠抓住,胳膊被攥得生疼,嘴被捂住,拖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是褚老师。
男人身上恶心的味道扑面而来,粗糙的手在他身上肆意妄为,嘴里吐出最肮脏、最侮辱人的话。
“没人要的留守儿童,你爸妈都不要你,只有我肯理你……”
“你爷爷就是个老废物,养你这么个野种……”
爷爷。
这两个字,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江童心底所有的恐惧和愤怒。
爷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家里再穷,爷爷也会给他买最贵的练习册,会把仅有的鸡蛋留给他,会在他生病时整夜抱着他,会告诉他,他是最棒的孩子。
谁都可以骂他,但是不能骂爷爷。
失去理智的江童,手在地上胡乱抓着,摸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砖头。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抓起砖头,用尽全身所有的愤怒和绝望,狠狠砸向了褚老师的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整整八下。
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褚老师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江童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哭得缺氧,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时,是爷爷温暖的怀抱,周围围满了村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得让他心慌。
万幸的是,路边唯一的监控,模糊却清晰地拍下了全过程。
正当防卫。
未满十岁。
折腾了一上午,他和爷爷回了家。
爷爷抱着他,一遍遍地说:“童童不怕,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一切,从来都没有过去。
村民疏远他们,孩子欺负他,骂他杀人犯。
远在外地的父母赶回来,没有一句关心,开口就是辱骂。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小小年纪就勾引人!还敢杀人!”
“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爷爷气得和他们大吵一架,年迈的身体,从此一病不起。
江童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笑,再也不说话,别人欺负他,他也不反抗,只是埋头学习。
他考上镇里最好的初中,跳级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满心欢喜,想第一时间告诉爷爷。
可邻居的电话,打碎了所有的喜悦。
“童童,你爷爷……走了。”
他连夜坐车赶回村庄,亲手为爷爷举办了葬礼。
父母在葬礼后,给他安排了住校,每月打一点生活费,再也不管他。
他们觉得他丢人,觉得他是个杀人犯,是个累赘。
高中三年,他脖子上那道被褚老师指甲掐出来的疤痕,成了他的标签。
“你是江童吗?那个杀人犯?”
同桌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人愿意和他坐在一起。他乐得清净,只顾学习,最后成了省状元,来到了首都医科大学。
他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过去了。
江童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冰凉。
那些他拼命压抑的记忆,那些他不想再想起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张磊的阴阳怪气还在耳边响起:“真是晦气,跟一个杀人犯住在一起,万一哪天发疯了怎么办?”
大一新生更是直接收拾行李,嚷嚷着要换宿舍。
江童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冲出了宿舍,不顾身后的议论和目光,一路狂奔,跑到了学校最偏僻的小树林里。
那里有一座无人问津的凉亭,他缩在凉亭的角落,抱着膝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一个被欺负的孩子,他只是为了保护爷爷,他只是正当防卫。
为什么不管他逃到哪里,都有人记得这件事?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他当作怪物,当作杀人犯?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膝盖上,冰凉刺骨。
他从小就缺爱,从小就孤独,爷爷走了之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以为学医可以救赎自己,以为离开家乡可以重新开始,可原来,他永远都逃不出那片深秋的黑暗。
一件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外套,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江童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于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