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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九卷:黎明前的黑暗(1949年4月上旬) 第25章 女儿不认识我 潜回上海汇 ...
陈修良是在一个雨夜潜回上海的。
南京下关码头,她一身深灰旗袍,外罩半旧呢大衣,混在等候渡江的人流中。江风裹挟冷雨扑面,刺骨寒凉。她手中拎着一只藤条箱,箱底夹层里,是刚整理完毕的最后一批绝密情报:南京城防工事补充图、江宁要塞弹药储运表、国民党党政机关撤退计划。
这些东西,必须在三日内送到上海局。
码头上宪兵正逐人查验路条,手电筒光柱在雨幕里来回扫动。她微微垂眸,手指轻搭藤箱提手,纹丝不动。前方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被拦下,箱子被翻得底朝天,最终仍被带走。
轮到她。
“路条。”
她递上证件。化名“张周氏”,身份是赴沪投奔亲戚的寡妇。宪兵对照照片,又打量她片刻,光柱直直落在她脸上。
“一个人?”
“是。”
“箱子里是什么?”
“换洗衣物。”她俯身将箱子放在地上,做势要开。
宪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吧。”
她拎起箱子,缓步踏上跳板。身后,宪兵的咒骂混在雨声里:“妈的,这雨下个没完。”
船驶离码头。她立在甲板上,望着南京的灯火在雨雾中一点点淡去。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那座虎狼环伺的城。
凌晨三点,火车抵达上海站。
她没有直接前往沙文汉住处,而是按纪律先赴法租界一处秘密联络点——一家通宵营业的南货店。柜台后,何以端身着旧长衫,正低头打算盘。
“二斤桂圆。”她将一张钞票推过柜台。
何以端抬眼一瞥,不动声色收起钱,从柜下摸出一把钥匙:“霞飞路,老地方。”
霞飞路这间公寓,是上海局秘密据点之一。推门而入时,沙文汉已在屋内。
他瘦了。
这是陈修良第一眼的印象。三年未见,他两鬓已染霜白,身上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动静才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两人一时无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同处一片天空下,她在金陵虎穴,他在沪上孤岛。每一次情报传递,都是生死相托;每一次电台呼号,都是隔山隔水的相望。
此刻,他终于真切地站在她面前。
“路上顺利吗?”他先开口,嗓音微哑。
“顺利。”她将藤箱放在桌上,打开暗扣,“情报都在这里。城防图由王晏清带出,补充部分是朱启銮他们近期搜集的。江宁要塞弹药储运表……”
“先不说这些。”沙文汉走近,低头望着她,“让我先看看你。”
她抬眼,望见他眼底的血丝、下巴上新冒的胡茬,以及比三年前更深的眼角纹路。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他忽然轻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轻轻揉搓,想为她暖热。
“尚之……”他顿了顿,“你想见她吗?”
陈修良的手骤然一僵。
女儿。
离开上海时,孩子还不满三岁。如今,该六岁了。
“她在哪儿?”
“在一位同志家里,离这不远。”沙文汉望着她,“但天亮前必须回来。天亮后你还要见几位同志,后天必须赶回南京。时间太紧。”
她点点头,未再多言。
凌晨四点半,陈修良站在一栋石库门建筑的后门口。
沙文汉没有同往——这是纪律,即便至亲夫妻,也不可同时出现在非工作场合。
她轻叩门环,三下停,再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中年妇人愣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她入内:“进来吧。”
屋内光线昏暗,只一盏煤油灯摇曳。陈修良踏进门,目光急切地搜寻。
靠墙小床上,卧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妇人轻推孩子:“尚之,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孩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灯光映在她脸上:圆圆的脸蛋,齐耳短发,一双黑亮眼眸,像极了沙文汉。
陈修良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开。
“尚之,叫阿姨。”妇人轻声道。
孩子揉了揉眼睛,望着她。那双眼睛澄澈如泉,不带一丝尘杂。她看了片刻,怯生生开口:
“你是谁?”
一句话,狠狠撞在陈修良心上。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是妈妈”哽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是母亲。可这个孩子,自三岁起便再未见过她。孩子只知寄人篱下,只知偶尔前来的“伯伯”是父亲,只知道——
妈妈在哪里?
“我是……”她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我是你爸爸的朋友,路过上海,来看看你。”
孩子点点头,并未起疑。六岁的年纪,尚不懂怀疑大人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问。
“我叫……陈修良。”
孩子歪头打量她,忽然笑了:“你的名字真好听。”
陈修良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拼命忍住,忍到眼眶发酸刺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几岁了?”
“六岁。”孩子伸出六根小手指数给她看,“一、二、三、四、五、六。”
“上学了吗?”
“上了,在幼稚园。”孩子说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到她面前,“你看,我写的字。”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人、口、手、天、地。
“写得真好。”她伸手想去摸摸孩子的头,手到半空,又轻轻收回。
孩子浑然不觉,继续翻着本子:“我还会背诗,爸爸教我的。”
“背给阿姨听听好不好?”
孩子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声音念道: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陈修良再也撑不住。她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孩子,死死咬住嘴唇。
故乡。
孩子的故乡,本应在母亲身边。可母亲在哪里?在另一座城池,在敌人眼皮底下,在刀尖行走的生死线上。
“阿姨,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拭去眼角湿意,转过身,“阿姨要走了。”
“这么快?”孩子有些不舍,“你再坐一会儿嘛。”
“阿姨还有急事。”她再次蹲下身,认真望着孩子,“尚之,你要乖,要听阿姨的话。你爸爸……他很想你。”
孩子点点头,忽然问:“你下次还来看我吗?”
陈修良一怔。
下次。
下次是何时?或许是南京解放之日,或许是一年之后,或许……根本没有下次。
“会的。”她声音轻得像雨丝,“下次阿姨来,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
“真的。”
孩子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她爬下床,忽然抱住陈修良的脖子,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姨再见。”
陈修良浑身一僵。那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电流击穿全身。她张开手臂,想紧紧抱住这个小小的身影,把三年的思念与亏欠尽数拥入怀中——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随即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后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扶着墙壁,终于任由眼泪落下。
天快亮了。上海的弄堂里,已有早起人家生起煤炉,青灰色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黄浦江的汽笛,沉闷而悠长。
她站在巷中,无声地落泪,只有肩膀微微颤抖。
片刻后,她擦干眼泪,理了理旗袍衣襟,朝约定的接头点走去。
沙文汉仍在那里等她。
他望见她泛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情报送到了。”她平静开口,“我后天回南京。”
“后天?”沙文汉微蹙眉头,“不多留几日?”
“渡江就在本月。”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南京那边,还有太多事要做。”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保重。”
“你也是。”
两人相对而立,不过一尺之距,却似隔着一整条长江。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尚之很乖,想说我想你们,想说若我回不来……可最终,一句也没说。
他亦沉默。
有些话,不必说,也不能说。
天亮后,她见了何以端,见了上海局几位同志,汇报南京局势,敲定最后阶段工作部署。
第三天凌晨,她登上返回南京的火车。
火车开动,她透过车窗,望着上海在晨雾中渐渐远去。耳畔又响起女儿的问话:“你是谁?”
她是陈修良,是南京□□,是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地下党员。
她也是母亲。
可此刻,她只能把这两个字咽进心底,藏进最深最软的地方。等到南京解放,等到她能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等到她能抱着孩子说一句“妈妈回来了”——
那一天,还有多远?
火车轰鸣向前,穿过田野、村庄,穿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双眼。
耳边又响起女儿稚嫩的声音: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
她的故乡,在前方那座仍陷在黑暗里的城。
她要回去,把它夺回来。
还给人民,还给孩子,还给所有盼着天亮的人。
火车越开越快。
陈修良缓缓睁开眼,目光坚定,投向北方。
长江岸边,百万雄师,整装待发。
而她,要回到那座城里,为渡江大军,打开最后一道城门。
陈修良冒死回上海送情报,见到女儿却只能当阿姨,破防了,最痛的不是生死,是最亲的人不认识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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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九卷:黎明前的黑暗(1949年4月上旬) 第25章 女儿不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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