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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今夜星光灿烂 97师起义 ...
这一夜,南京城的星光,格外明亮。
陈修良立在磨盘街45号阁楼窗前,望着天幕上稀疏的星子,忽然想起三年前渡江之际,沙文汉赠她的那句诗:巾帼岂无翻海鲸。
而今,那蛰伏已久、欲翻江海的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午后传来的消息,让她整整三个时辰未曾合眼:王晏清先被张耀明扣押,旋即又离奇释放。史永冒险从江宁镇赶回报信时,后背的汗衫早已湿透三层。
“他打了电话。”史永急促而压低的声音犹在耳畔,“直接问陆平要电台呼号,电话走的是军部总机——特务全在监听。”
陈修良当时一言未发,只闭目静立了整整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翻涌:方休撤离时的背影,抄写完密码本的那个雨夜,俞渤驾机冲天的轰鸣……三年潜伏的心血,两千多名党员的安危,会不会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而后她睁开眼,只吐出一个字:
“等。”
此刻,她仍在等。
楼下传来轻叩门声——三短两长,是史永的暗号。
她快步下楼,拉开门的刹那,只见史永满头冷汗,眼中却亮得惊人。
“成了。”史永进门,声音压得几乎细不可闻,“晚八点半,他以‘过江游击’为名,率二□□团、二九〇团渡江了。”
陈修良的指尖微颤。她扶着桌角,缓缓落座。
“二九一团呢?”
“王义鸾没动。”史永脸色一沉,“他把电话直接打到了军部。赵霞那边,此刻应该已经上报。”
陈修良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长江在城北二十余里之外,她看不见江水,更看不见夜航的船队,可她分明知道,此刻正有千余名官兵,在星光之下,向着北岸驶去。
“带走了多少人?”
“两个团加师直属队,约八千之众。”史永顿了顿,“只是……走得仓促,基层官兵不明真相。过江之后能否稳住,还很难说。”
陈修良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传单呢?”
史永一怔:“什么传单?”
“天亮之前,张耀明一定会赶印传单。”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然发生的事,“飞机一撒,部队必乱。王晏清带的不是心腹嫡系,是普通士兵。他们只当是执行任务,并不知是起义。见到传单,会怎么想?”
史永脸色骤变。
“那……”
“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完。”陈修良起身,重回窗前,“剩下的,看他的命,也看这个国家的命。”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北方夜空。
长江北岸,江宁镇码头。
江面灰蒙蒙一片,东南风一阵紧过一阵。二十余条木船挤在小码头,船身相撞,吱呀作响。岗哨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王晏清立在船头,军装外罩着一件普通士兵的棉袄。他望着官兵们肃整快速地登船,星光下一张张面孔模糊不清——他不知道这些人明日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师长。”副官凑近,低声道,“江面有军舰。”
王晏清抬眼望去,果然见不远处泊着一艘军舰,黑黢黢的轮廓如蛰伏的巨兽。他心头一紧——那是林遵的第二舰队。若对方开炮,这些木船不堪一击。
探照灯骤然亮起。
惨白的光柱横扫江面,由东至西,再由西至东,最终稳稳定格在船队之上。王晏清手按枪套,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一秒,两秒,三秒……
探照灯熄灭。
军舰依旧沉默,静泊原处,似是视而不见。
王晏清瞬息恍然。他转身,对着后方船队用力挥手:“快!全速前进!”
船帆扬起,借着东南风,船队破浪向北。
凌晨两点,南京城。
卫戍总司令部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深夜。
张耀明被从床上唤起,还以为是解放军大举渡江。待听完电话那头的汇报,他握话筒的手不住发抖。
“王晏清……带部队过江了?”
“是。”电话那头是四十五军军长陈沛,声音同样发颤,“二九一团王义鸾上报的。他留了心眼,没有跟去。”
张耀明放下电话,在室内疾踱两圈,猛地一脚踢翻茶几。
“混账!混账!”他咬牙切齿,“老子下午放他回去,他当晚就反!”
骂罢,他抓起电话:“接印刷厂!立刻叫醒厂长!”
半夜三点,南京城印刷厂灯火通明。机器轰鸣中,一沓沓传单从滚筒间吐出,墨迹未干便装车起运。传单上赫然印着:
“九十七师官兵周知:你师师长王晏清,勾结□□,背叛党国。盼即携械归来,定予重赏。击毙王匪者赏洋五万元,击毙匪首者一万元,连升三级。”
同一时间,汤山辎重汽车团五百辆卡车轰鸣启动,载着部队直奔江宁,填补九十七师撤离后留下的江防空白。
奉化溪口。
□□凌晨接完电话,沉默许久。
“召张耀明。”
他只说三字,便挂断了电话。
陈修良一夜未眠。
天将破晓,她沏了一壶茶,临窗慢饮。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晨曦里轻轻回旋。
史永天未亮便已外出。她命他走遍几处秘密联络点,通知所有人:近日暂停一切活动,停止接头,该销毁的销毁,该隐蔽的隐蔽。
王晏清渡江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全城。军统必然疯狂搜捕,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她放下茶杯,从抽屉取出沙文汉那张诗笺,再看一遍:
金陵春色半成灰,
谁向钟山策马回。
莫道女娲能补天,
从来砥柱出蒿莱。
她将诗笺凑到煤油灯前,火苗舔舐纸边,诗卷慢慢卷曲、焦黑,终成一撮灰烬。
不是不留恋。
是不能留。
上午八点,消息传回。
史永再进门时,神色复杂。他坐下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乱了。”
陈修良静候下文。
“飞机撒了传单。二九〇团黄子安本就不是自己人,当场带着部队往回跑。二□□团士兵见势溃散,也跟着回撤。王晏清拦阻不住,只带师部警卫排和少数愿意跟随的人继续北上。听说……只剩一百多人。”
陈修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已凉,入口微涩。
“他到江北了?”
“到了。已与解放军接上联系。”史永顿了顿,“人虽没带出来多少,可他带出来一样东西。”
“什么?”
“南京城防图。”
陈修良持杯的手一顿,缓缓放下。
城防图。
上面标着每一座碉堡、每一处火力点、每一道战壕。那正是大军渡江最急需的要害。
“张耀明那边如何?”
史永忽然苦笑一声:“张耀明一早就撤了赵霞的职。汤恩伯从上海打来电话,痛骂半个钟头。还有——你猜卫戍司令部私下怎么说?”
“怎么说?”
史永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对方的口吻:
“连御林军都走了,还抓什么地下党?南京城里的老鼠,洞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
陈修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说过的话:
南京城里的老鼠,哪只洞、有几只,我都知道。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她抬手轻挡眉眼,只觉这三年压在心头的疲惫,在这一刻轻了大半。
“发报给中央。”她沉声说,“王晏清同志,率部起义成功。过程虽有曲折,但意义重大——这是一把,直插敌人心脏的刀。”
她稍作停顿,又道:
“另告中央:南京地下市委全体同志,向王晏清同志致敬。”
史永点头欲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
她走到柜前,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细金条——最后一根。
“想办法送到江北,交给王晏清的部队。他们过江之后,缺衣少食,急需接济。”
史永接过金条,眼眶忽然一热。他知道,这根金条,是陈修良当年变卖母亲玉镯换来的最后家底。
“大姐,您这……”
“去吧。”陈修良挥挥手,转身面向窗户,背对他,“我没事。”
史永离去后,她在窗前伫立良久。
楼下巷子里,已有行人走动,有人泼水,有人生炉。烟火气从各家各户飘出,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远处,长江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她想,等解放军进城那日,一定要好好看一看这条江,看一看这座城,看一看那些终于可以活在阳光下的同志。
她还想,等见到沙文汉,要亲口告诉他:
你送我的那句诗,我做到了。
巾帼岂无翻海鲸。
那翻江倒海的鲸,昨夜终于浮出水面。
即便只溅起一朵浪花,也足以让整条大江为之震动。
1949年3月24日,国民党“御林军”第九十七师起义。
八千余人的队伍,最终仅有一百余人抵达解放区。
但这一百多人带来的,是完整的南京城防部署,以及国民党阵营内部,对□□最后的信任崩塌。
一个月后,百万雄师过大江。
当红旗插上总统府的那一刻,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在麻将桌上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的“张太太”,曾在这个春天的无数个深夜,为这面红旗的升起,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今夜星光灿烂。
明朝,换了人间。
黎明前的暗战真的太刺激,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生死局,每一步都像走钢丝,看得人全程捏一把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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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今夜星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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