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江防图 拎皮箱打牌 ...
-
三月的南京，梧桐尚未抽芽，空气里已漫开潮湿的春意。金圆券一夕数贬，米店前终日排着长队，主妇们拎着成捆纸币出门，换回的粮食却日渐稀少。
陈修良立在窗前，望着巷中景象，片刻后转身回到桌前。一份刚送达的密报静静摊开，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汤恩伯长江江防部署图，已由内线获取，亟待送出。
她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苗一卷便化为灰烬，落入青瓷笔洗，轻轻一搅，再无痕迹。
这张图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退守江南，以七十万兵力沿江布防，汤恩伯坐镇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将长江防线经营得看似密不透风。何处是重点防区、何处为薄弱环节、炮兵配置、登陆条件、□□雷区……但凡能拿到其中一半，便可让渡江大军少却成千上万的牺牲。
可如何送出？
内线传来的消息明确：图纸在沈世猷手中。他是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作战参谋，长期潜伏敌营，此刻却被困在戒备森严的孝陵卫总部，出入皆要搜身，图纸根本无法带出。
陈修良在屋内缓步踱步，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棕红色牛皮皮箱上。箱角已磨得发白，那是她三年前初到南京时所购。三年来，她以“张太太”的身份，拎着它出入高官宅邸、牌局茶会，箱中装过筹码、胭脂、点心，从未有人对这位阔太太的随身物件多瞧一眼。
她蹲下身，打开皮箱，指尖在箱盖内侧摸索。那里有一道精心预留的细缝，恰好能藏下一沓纸。
只是这一次，要藏的不是普通纸片，而是汤恩伯的江防命脉。
两天后，孝陵卫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后门外的杨树林里，走来一位拎皮箱的阔太太。
陈修良身着藏青色暗花丝绒旗袍，外罩同色呢大衣，半高跟皮鞋沉稳落地。脚边的皮箱里，塞满了面额巨大的金圆券——币值虽轻，场面却足。
她在等人。
一炷香左右，一名穿中山装的年轻女子从总部侧门走出，怀中抱着熟睡的婴孩。她是丁明俊，沈世猷的妻子，也是这条线上的交通员。
两人目光一碰，恰似偶遇的熟人。
“张太太，您怎么在这儿？”丁明俊迎上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门岗听得清楚。
陈修良含笑应答：“约了沈太太去夫子庙听戏，顺道等她。你抱着孩子在这儿做什么？”
“孩子他爸想闺女，让我抱来看看。”丁明俊顺势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两人并肩向林深处走了几步，树影彻底遮住门岗视线。
丁明俊压低声音：“东西在他身上，出不来。只能您进去。”
陈修良微微蹙眉。如此绝密图纸，沈世猷绝不敢离身，也不能托付他人，唯一可行之路，便是她以合法身份进入总部，在内部完成交接。可她是“张太太”，并非沈世猷亲眷，凭什么踏入戒备森严的军事中枢？
“他有个主意。”丁明俊声音更轻，“请您以牌友名义，进去找一位参谋太太。他在内部伺机接应。”
陈修良略一沉吟，点头应允。她从皮箱中取出一只鼓鼓的信封递过去：“这是本月经费，收好。孩子还小，仔细别冻着。”
丁明俊接过信封，眼眶微热。她知道，这笔钱是陈修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前些日子为凑活动经费，这位“阔太太”连最后一只玉镯都当了。
“张太太，”丁明俊忽然补充，“里头那人说，东西太大，不止一页。”
陈修良一怔，随即明白——江防图并非单张，而是一整套，数十页之多。她皮箱那道夹层，真能藏下吗？
她垂眸看了看皮箱，又望向丁明俊怀中的婴孩，轻声道：“有办法。”
一个时辰后，陈修良拎着皮箱，出现在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大楼的走廊里。
她面带得体微笑，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声响清脆有度。迎面军官多瞧两眼，她便微微颔首，一派司空见惯的官太太气度。
她要找的是另一位沈太太——某位参谋的夫人，牌桌上相识的旧交，家就在总部后院家属区，出入相对便利。
“张太太，你怎么来了？”沈太太又惊又喜。
陈修良晃了晃皮箱，笑道：“来找你打牌呀。路过夫子庙，想着你在里头闷得慌，便上来坐坐。”
“快请进！”沈太太连忙拉她进屋，“我那位今日加班，说是要赶制什么图，饭都顾不上。”
陈修良含笑落座，眼角余光已扫向窗外——斜对面那栋楼，便是作战处。
两人闲话半个时辰，陈修良拿出箱中金圆券，笑说近日牌桌上“输了不少”。沈太太连声咋舌，叹张太太出手阔绰，这年头谁还整箱整箱带钞票。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沈太太开门，门外站着一位清瘦军官，三十出头，神色沉静。正是沈世猷。
“沈太太，胡参谋让我来借一份去年的江防日志。”他语气如常。
沈太太应声进里屋翻找。沈世猷立在门口，目光不经意掠过客厅，与陈修良短暂交会。
一瞬之间，无需言语。
陈修良轻拍身旁皮箱，随即若无其事端起茶杯。
沈世猷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一刻钟后，陈修良告辞。沈太太送至门口，她拎着皮箱稳步下楼，穿过走廊，经过作战处门口时脚步未停。
无人知晓，皮箱夹层里，已多了三十余页绝密图纸。
回到五老村21号，天色已擦黑。
陈修良闩门、拉帘、点亮煤油灯，才缓缓打开皮箱。指尖探入夹层，轻轻一抽，一沓折叠齐整的图纸滑落在桌上。
逐一摊开，她心头一震。
《京沪、沪杭沿线军事布置图》《江防兵力部署图》《江宁要塞炮兵配备图》《南京城防工事地图》……汤恩伯经营的整条长江防线，在这三十余页纸上一览无余。
标注之细，令人心惊：哪一段江面配置多少火炮、哪个渡口埋设多少□□、哪座山头构筑暗堡、哪个村庄驻有哪个师。部队番号精确到团，指挥官姓名、兵力数量、火力配置，一应俱全。
陈修良逐页翻看，指尖微颤。
有了这份江防图，渡江大军不必再以血肉之躯在江面试探火力；有了它，便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有了它，南京城内的工厂、学校、电厂、水厂，才有可能在炮火中保全。
她抬眼，透过窗帘缝隙望向夜空。
长江北岸，百万雄师正在集结。他们日夜等待的，正是这份图。
陈修良将图纸小心卷好，油纸层层包裹，装入预先备好的竹筒。次日一早，交通员小秦便会将它送往上海，再转递合肥，送达总前委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次日傍晚，沈太太派听差送来一张便条，约她后天去听戏。
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昨儿那位借东西的，说谢谢您的皮箱。
陈修良看着那行字，淡淡一笑，将便条凑近烛火燃尽。
窗外，麻将声准时响起。有人高声招呼：“张太太，三缺一，来不来？”
她扬声应道：“来了，等我换件衣裳。”
换上那件藏青色旗袍，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依旧是温婉从容的阔太太，眼神柔和，举止淡定。
只是此刻，旗袍夹层与皮箱暗格，皆已空空荡荡。
她拎起另一只装着崭新筹码的皮箱，推门而出。
巷子里炊烟袅袅，孩童追逐嬉闹。沈太太家窗内透出暖黄灯光，麻将声清脆急促。
她踏入门槛，牌桌上众人纷纷招呼：“张太太可算来了，快坐！”
陈修良在桌边落座，摸起一张牌，看了一眼，随手打出。
“三条。”
窗外夜色渐浓，长江之水，正静静向东流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江防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