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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四卷:虎口拔牙(1947年夏-秋) 第10章 嘉奖令 嘉奖令至, ...
南京的夏天,热得像一口倒扣在地上的蒸笼,空气闷得稠得化不开。
柏焱家后院蝉鸣聒噪,一阵紧过一阵。陈修良坐在窗前,手里轻摇一把旧蒲扇,目光却凝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
纸条是上海转来的,何以端的暗语笔迹,只有八个字:
“货物已到,买家满意。”
她静静看了三遍,才划燃一根火柴。火苗窜起,纸条在烟灰缸里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窗外,挑担小贩拖着悠长的吆喝走过:“卖冰棍——绿豆冰棍——”
市井如常,人间如常。
可只有陈修良心里清楚,那条从磨盘街45号送出去的军统密码本,已经平安抵达延安,并且,得到了中央的真正认可。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镜中女人一身素净阴丹士林布旗袍,发髻低挽,耳垂悬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那是沈太太上月陪她去夫子庙挑的,说“张太太这气质,配珍珠最显稳重”。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浅浅一笑。
三十九岁,潜伏南京,一年零四个月。
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平静、稳妥、不露半分破绽。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史永悄然而至。
对外的说法,是“给姑妈送些时令鲜果”。竹篮里铺着紫红葡萄、水嫩蜜桃,最底下,压着一封折成小方块的密信。
陈修良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先吩咐柏大嫂去灶房洗葡萄,又招呼史永喝茶。
“上海那边怎么样?”她语气平和,音量刚好能让里屋的柏大嫂听见。
史永心领神会,顺着话头应道:“姐夫铺子生意还算稳,就是天太热,伙计中暑好几个。嫂子托我问,姑妈身子可还硬朗。”
“都好,都好。”陈修良目光落在水蜜桃上,“这桃子瞧着甜,替我谢你们嫂子。”
几句家常闲话毕,史永起身告辞。
陈修良送他到巷口,看他身影转过拐角,才回身关门,退回自己屋内。
密信是上海局转来的,用她与沙文汉约定的暗语写成。
信不长,她却看了很久。
信中说,她送出的国民党核心军用密码,已被军委二局破译启用。因情报价值重大,中央专电嘉奖,电报由□□同志亲自拟写,原文是:
“你们及时发现并获取敌人核心密码,对我军掌握敌情、制定作战计划有重大价值。特电嘉奖。望再接再厉,慎之又慎。”
信的末尾,是沙文汉私下添的一句:
“家里一切都好。尚之前日发烧,现已退热,勿念。”
陈修良的目光,在“勿念”二字上停了许久。
尚之发烧了。
她的女儿,两年前在江边送别时还懵懂无知的孩子,如今也该三岁多了。会脆生生叫妈妈了吗?还认得她这个常年不归的母亲吗?
她想起去年冬天潜回上海汇报工作,女儿望着她,怯生生开口:“阿姨,你是谁?”
她强忍泪水,只笑着说:“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那一夜,她听着孩子在隔壁哭着要妈妈,彻夜未眠。天未亮,便又踏上来南京的渡船。
而今,女儿生病发热,她远在敌营心脏,咫尺天涯,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
陈修良闭了闭眼,将密信凑到烛火边。
火焰缓缓舔舐纸边,字迹一点点消失,最终落在烟灰缸里,与先前的灰烬融为一体。
她望着那堆冷灰,轻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尚之,等解放了,妈妈天天陪着你。”
第二天一早,陈修良以“姑妈”的身份,去了方休家。
方休住在鼓楼附近一条僻静小巷,租的是小杂院偏房。明面上,他是报社编辑,每日按时上下班,偶尔发几篇不痛不痒的杂文,邻里都客气地称他一声“方先生”。
陈修良到时,方休正在屋里看书。见她到来,连忙起身让座,示意妻子去门口照看动静,随即关上门,低声问:“有情况?”
陈修良没有落座,立在窗前,望着院里那株枝叶稀疏的枣树。
“那份密码,”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中央收到了。军委专电,嘉奖。”
方休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沉默片刻,他低声问:“那……我内弟他……”
“我正是为这事来。”陈修良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你妻弟是军统电讯处的人,密码本曾在他身上。他现在没察觉,不代表永远不会醒过神。”
方休摇头:“应该没有疑心。那晚他喝醉,公文包随手一丢,第二天只问我有没有人动过,我说没有,他便不再提。”
“那是醉后糊涂。”陈修良语气沉稳,“军统的人,酒醒之后,会一点一点往回倒。蛛丝马迹,迟早会被他串起来。”
方休垂下眼,不再说话。
他比谁都明白这话的分量。
那晚,妻弟喝得烂醉归来,将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便倒头睡去。他本是顺手帮忙收好,却瞥见包内那本蓝皮小册子,封面上“极机密”三个字刺目惊心。
他在灯前犹豫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最终,还是轻轻打开了。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军用密码。
那一夜,他没合眼。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将整册密码悄悄抄录。窗外稍有脚步声,他便立刻合纸屏息。妻子在里屋安睡,军统妻弟就在隔壁鼾声阵阵。
他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撞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可他还是抄完了。
三十二页密码,一百二十组数字,整整一夜。
陈修良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不忍。
方休是她的老部下,自上海时期便跟随左右,文化高、心思细、做事稳,从不出半分差错。这次获取密码,他冒的是灭门之险。
可有些话,再不忍,也必须说。
“你必须撤。”
方休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陈修良问,“他近来可有异常?”
方休回想片刻,脸色微微一变:“他来家里吃饭少了。上次还随口问我爱人,我夜里睡得沉不沉。”
陈修良心一沉。
“军统之人,不会无故问这话。”她语气凝重,“他已经起疑了,只是还缺证据。但只要怀疑在,查,是迟早的事。”
屋内一时沉默。
许久,方休轻轻点头:“好,我撤。”
陈修良望着他,喉头微涩。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保重。”
方休却忽然笑了一笑,那笑容里,是她熟悉的坦然与释然。
“你放心。”他轻声说,“从参加革命那天起,我就有这个准备。只是……”
他目光转向窗外,妻子正在院中收晾着的衣物,动作轻柔温顺,和天底下所有普通妇人一样。
“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修良无言以对。
让方休撤离,便意味着他要舍弃眼下身份、工作、家庭。即便能带着妻子一同走,妻弟在军统,一家人突然失踪,无异于自曝痕迹,娘家势必受牵连。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方休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记着你。”她一字一句,“组织也记着你。等解放,我来接你。”
方休点点头,没再多说。
陈修良转身向外。
走到门口,方休忽然叫住她。
“老张。”
这一声,叫的是她化名里那个最朴素的字。
陈修良驻足回头。
方休立在窗影里,面容隐在暗处,声音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
“帮我带一句话给中央——”
“我那一夜,没白熬。”
陈修良的眼眶,终于热了。
她重重一点头,不再回头,快步走出了这座小杂院。
三天后,方休失踪。
邻居们记得,那天早晨,方先生照常出门,说是去报社上班。可到了下午,报社电话寻来,问方编辑为何未至。
再后来,有人看见方妻收拾行李,匆匆离去。院门一锁,再未开启。
军统来人搜查过几次,翻箱倒柜,一无所获。
方休的妻弟被停职审查三个月,终因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只有陈修良知道,那个抄录密码的深夜,方休究竟扛下了什么。
此刻,她坐在柏焱家后院,蒲扇轻摇,心神却飘向远方。
柏大嫂端来一碗绿豆汤,见她出神,笑着问:“姑妈,想什么呢?”
陈修良回过神,接过汤碗,也淡淡一笑:“没什么,这天热得人心头发闷。”
“可不是嘛,这秋老虎,还得燥一阵子。”
蝉鸣再次响起,聒噪而固执。
陈修良抿一口绿豆汤,微凉的甜意在舌尖散开。
她想起方休那句:“我那一夜,没白熬。”
是啊,没白熬。
等解放了,她一定要找到他,请他喝一杯酒。
不,三杯。
一杯,敬那一夜孤灯之下的孤勇。
一杯,敬这黑暗之中无声的坚守。
一杯,敬所有在暗处燃烧、却不求人知的人。
远处,火车汽笛长鸣,悠长而苍凉。
陈修良起身回屋。
桌上,放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史永的字迹:
“方休已安全抵达目的地。妻弟那边查无实据,已了结。方托人带话:老家枇杷熟了,甜。”
陈修良看着那个“甜”字,嘴角终于轻轻上扬,露出一抹真正轻松的笑意。
她划燃火柴,将密信焚尽。
而后拿起蒲扇,继续轻轻摇着。
窗外,蝉声依旧。
南京的夏天,还很长。
而属于他们的黎明,正在一点一点,慢慢亮起来。
方休抄了一夜密码本,换来中央嘉奖令,结果自己得连夜跑路——这波啊,叫“功成不必在我,跑路必须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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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四卷:虎口拔牙(1947年夏-秋) 第10章 嘉奖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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