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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与世隔绝就不会受伤 ...


  •   手机屏幕在午后的光线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颗焦躁不安的心脏。

      林知夏把自己陷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微信聊天框的顶端,苏晚的头像亮着,是一只咧嘴笑的柴犬,背景是她们去年夏天一起去海边拍的照片。那时的林知夏,虽然依旧安静,眼底却还有光,嘴角还能扯出自然的笑意,不像现在,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洞。

      屏幕上的消息,已经堆了好几条。

      【晚晚:知夏,周三下班有空吗?去逛新开的商场?】
      【晚晚:那家你想吃的日式烧肉,我排上号了,周五晚上?】
      【晚晚:周末去看展吧,插画展,你肯定喜欢。】
      【晚晚:知夏?你在吗?】

      时间戳从三天前,一路延续到今天上午。

      林知夏看着这些消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发涩,连一个简单的“好”字,都敲不出来。

      苏晚是她大学四年的室友,也是她在这座偌大城市里,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她们一起挤过狭窄的出租屋,一起熬夜赶论文,一起在失恋时抱头痛哭,一起在拿到第一份工资时,去吃了顿昂贵的火锅。苏晚像一颗小太阳,永远热情,永远明亮,硬生生地把她这株习惯了躲在阴影里的植物,拽到了阳光下。

      从前,苏晚约她,她总是欣然应允。哪怕只是一起在路边摊吃一碗麻辣烫,哪怕只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下午,她都觉得安心。因为苏晚在,她就不是孤身一人,那些盘踞在心底的孤独和不安,似乎就能被驱散一些。

      可现在,她却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逃避。

      她不敢见苏晚。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自从备忘录里的那句话再次出现,自从她被迫承认了那个“另一个自己”的存在,她就觉得自己像个浑身长满了刺的怪物,又像是一个藏着巨大秘密的定时炸弹。她怕自己在苏晚面前,会突然失控,会突然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她怕苏晚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的“不正常”;她更怕,当她袒露一切后,苏晚眼中的光芒会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疏离。

      她输不起。

      在这冰冷的城市里,苏晚是她唯一的浮木。她不能失去这根浮木,哪怕代价是,用一层厚厚的茧,把自己包裹起来,拒绝所有的靠近。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反复数次,最终只发出了一句最敷衍,也最伤人的借口。

      【知夏:最近工作好忙,要加班,下次吧。】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秒回。

      【晚晚:又加班?你都连续加了半个月了吧?身体受得了吗?】
      【晚晚: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
      【晚晚:那行,等你忙完,我们一定要约!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草莓大福。】

      林知夏看着“草莓大福”四个字,鼻尖猛地一酸。

      那是她上周随口提了一句,说最近失眠,嘴里发苦,想吃点甜的。她自己都快忘了,苏晚却记在了心里。

      这份沉甸甸的关心,让她觉得更加愧疚。她像个逃兵,躲在自己筑起的堡垒里,辜负了外面最真挚的温暖。

      她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了办公桌的一角。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依旧会发来消息,有时是分享路边看到的可爱猫咪,有时是吐槽公司里的奇葩同事,有时,只是一句简单的“早安”。林知夏偶尔会看,却很少回复,即便回复,也只是寥寥几个字。

      她能感觉到,苏晚的消息,渐渐变得少了,语气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周五下午,林知夏刚走出公司大楼,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苏晚站在公交站牌下,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短款羽绒服,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显眼。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杯热乎的奶茶,看到林知夏,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了过来。

      “林知夏!”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想躲,想转身,想装作没看见,可苏晚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温热的奶茶,被硬塞到了她的手里。

      “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却更多的是担忧。她上下打量着林知夏,眉头越皱越紧,“你看看你,才多久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风一吹就要倒了。”

      奶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林知夏的掌心,烫得她微微一颤。她低着头,不敢看苏晚的眼睛,手指紧张地抠着杯身的塑料皮,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苏晚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带到旁边的便利店门口,避开了来往的人流。她的手很暖,很有力,攥着林知夏的手腕,像是怕她再次跑掉,“累能累到眼神都没有了吗?知夏,你看着我。”

      林知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了苏晚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焦急,像一汪温热的泉水,瞬间淹没了她。

      “知夏,”苏晚的声音放柔了,她轻轻掰开林知夏紧紧攥着奶茶的手,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把她冰凉的手,包裹在了掌心,“你最近眼神空空的,像丢了魂一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像丢了魂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林知夏拼命想锁住的潘多拉魔盒。

      她最近,确实像丢了魂。

      她的魂,一半被恐惧吞噬,一半,被那个藏在身体里的存在,无声地牵系着。她每天活在一种混沌的状态里,上班像行尸走肉,下班像惊弓之鸟,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对什么都感到惶恐。她的世界,只剩下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和那个无处不在的“它”。

      她看着苏晚担忧的脸,看着苏晚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的堤坝,在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医生说她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想告诉她,冰箱上会凭空出现便签;想告诉她,手机备忘录里会自动弹出叮嘱;想告诉她,她很怕,很孤独,很无助。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眼看就要溢出来。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陈医生的话,闪过那个被她揉碎的纸团,闪过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

      “解离性身份障碍”。
      “疯子”。
      “怪物”。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瞬间斩断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看到了苏晚身后,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她想象到了,当她说出真相后,苏晚脸上的笑容会瞬间凝固,会惊恐地松开手,会一步步后退,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不。
      她不能说。

      她承受不住那样的结果。

      林知夏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她用力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扯出一抹僵硬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真的没事,晚晚,你别担心。就是最近项目赶进度,压力有点大,过阵子就好了。”

      为了让这个谎言看起来更真实,她还举起了手里的奶茶,抿了一小口,烫得她舌头发麻,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你看,我这不挺好的吗?奶茶也喝了,你别瞎想。”

      苏晚看着她眼底的闪躲,看着她僵硬的笑容,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哪里会相信这样拙劣的谎言。她的眼神暗了暗,握着蛋糕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知道,林知夏不想说。

      有些秘密,太重,太沉,当事人不想揭开,旁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触碰。

      苏晚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叹了口气,走上前,把手里的蛋糕盒,塞进了林知夏的怀里。“这是你爱吃的草莓大福,刚从店里买的,还是热的。”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妥协,“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不逼你。但是知夏,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林知夏抱着沉甸甸的蛋糕盒,鼻尖酸涩得厉害。她点了点头,却不敢再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还有事,先回公司了。”苏晚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记得吃,别放坏了。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好吗?”

      林知夏再次点头。

      苏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人流里。那件明黄色的羽绒服,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像一颗燃尽的火星,熄灭在了灰蒙蒙的暮色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抱着蛋糕盒,看着苏晚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冷风刮得她脸颊生疼,直到手里的奶茶,渐渐变凉。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眼泪。

      她打了一辆车,回了出租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死寂的冰冷,扑面而来。

      和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她把蛋糕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没有拆,也没有看。她踢掉鞋子,连灯都没开,径直走进了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黑暗,瞬间将她吞噬。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在苏晚面前强撑的那股劲儿,在门关上的瞬间,彻底消散殆尽。

      委屈、愧疚、恐惧、孤独,所有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破碎而绝望。

      她刚才,明明那么想抓住苏晚伸出的手。
      明明那么想,把所有的秘密,都倾诉出来。
      明明那么想,再感受一下,来自外界的、真实的温暖。

      可她不能。

      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被猎人追赶,只能拼命地往自己的洞穴里钻,用最坚硬的外壳,抵挡一切可能的伤害,也隔绝了所有的温暖。

      苏晚的关心,像一束光,短暂地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可这束光,太亮,太暖,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阴暗与残缺。她配不上这样的温暖。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很久。

      客厅里,静悄悄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灯光,没有温热的开水。
      那个无处不在的“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此刻的崩溃,选择了沉默,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这让她觉得更加孤独。

      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她甚至有些荒谬地想,哪怕是那个“它”,此刻能发出一点声音,也好过这样彻底的死寂。

      哭到最后,她的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浑身的力气,也被抽干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丝窗帘。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冰冷的光。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那是一个热闹的、鲜活的世界。

      而她,像一个被遗忘在世界边缘的幽灵,隔着一层玻璃,遥遥望着那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

      她不想再出去了。
      不想再面对任何人,任何事。
      不想再承受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煎熬。

      她只想把自己,锁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锁在这个只有她和“它”的世界里。

      与世隔绝。

      这样,就不会再受到伤害,也不会再伤害到别人。

      林知夏缓缓拉上窗帘,将窗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她走到床边,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蜷缩在茧里的蚕,拒绝与这个世界,再发生任何一丝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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