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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泪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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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愈发严重,安眠药的剂量越吃越多,依旧彻夜难眠。深夜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走到床边,替她掖好滑落的被角,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她死死闭着眼不敢睁眼,眼泪无声浸湿枕头,恐惧里,竟掺了一丝莫名的安心。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窗户上,连窗外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整间屋子陷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林知夏平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没有焦点,没有光亮,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自从那个无声的存在闯入她的生活,自从那张便签、那段备忘录、那间被收拾干净的厨房接连出现,她的睡眠就被彻底撕碎了。曾经哪怕再疲惫,闭眼也能昏沉睡去,如今却连一丝睡意都抓不住,黑夜对她而言,不再是休息的港湾,而是一场漫长又煎熬的酷刑。
她试过数羊,试过听白噪音,试过把自己累到极致再躺下,可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诡异的画面——亮着的灯、温热的水、整齐的碗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字迹,还有陈医生平静却笃定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恐惧像一根细针,日夜扎着她的神经,让她不敢放松,不敢沉睡,生怕一闭眼,就会被那个藏在身体里的存在占据,醒来后面对全然陌生的场景。
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已经空了大半。
最开始半片就能让她昏沉入睡,后来一片,再后来两片,剂量一点点往上加,可药效却越来越弱。药片吞进喉咙,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意识却依旧清醒,连一丝昏沉都不肯施舍给她。
她抬手摸向药瓶,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瓶身,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放下了。
她怕,怕再加大剂量,会真的醒不过来;怕自己在昏睡中彻底失去意识,连最后一点掌控自己的权利都被夺走。
黑暗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飘出来就被夜色吞没。
身体明明疲惫到了极致,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试图隔绝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枕头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是她惯用的味道,可此刻闻起来,却依旧填不满心底的空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像是静止了。
窗外的风声时断时续,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呜咽,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孤单,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知熬了多久,天边依旧没有泛起鱼肚白,意识在极致的疲惫中开始变得模糊,昏沉的睡意终于一点点漫上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的眼皮上。她的呼吸渐渐放缓,身体放松下来,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在床边响起。
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林知夏的心脏,在一瞬间骤然收紧,所有的昏沉睡意瞬间消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是它。
那个存在。
它来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冻得她四肢发麻,指尖冰凉。她死死闭着眼睛,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咚的声响,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不敢睁眼。
哪怕只是一条缝隙,她都不敢。
她怕一睁眼,就会看到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正静静地看着她;怕看到一双陌生的眼睛,藏在黑暗里,注视着她所有的狼狈与脆弱;怕看到那个占据了她身体、入侵了她生活的存在,就站在她的床边,无声地凝视着她。
那种被窥视、被掌控、毫无隐私可言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身影就停在了她的床边,一动不动。
黑暗里,似乎有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没有恶意,没有侵略性,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注视。
紧接着,一只手,轻轻伸了过来。
指尖很轻,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先是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那只手缓缓下移,落在她滑落至肩头的被角上,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上拉,轻轻掖在她的脖颈旁,又仔细地把被角压好,不让一丝寒风钻进去。
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带着一种笨拙又真诚的呵护。
那指尖的温度,微凉,却不刺骨,隔着薄薄的睡衣,轻轻触碰到她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林知夏浑身紧绷,连肌肉都僵硬得发疼,她死死闭着眼,牙关紧咬,不敢动,不敢呼吸,任由那只手替自己掖好被角。
她能确定,那不是梦。
脚步声是真的,指尖的温度是真的,掖被角的触感是真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是那个藏在她身体里的自己,在她半梦半醒的深夜,悄悄出来,替她盖好了滑落的被子。
没有伤害,没有恐吓,没有任何让她恐惧的举动,只有这样一份无声的、温柔的照顾。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情绪就越复杂。
恐惧依旧浓烈,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让她不敢放松,不敢靠近;可那份温柔,却像一缕微弱的暖光,穿透了层层黑暗,轻轻落在她的心上,熨帖着她长久以来的孤独与不安。
长这么大,除了外婆,从来没有人,会在深夜里,这样温柔地替她掖好被角。
父母不会,他们连她什么时候睡、冷不冷都从不在意;苏晚不会,她们相聚的时光里,从未有过这样细碎又贴心的时刻;就连她自己,都常常在深夜里踢开被子,冻醒后才默默拉好,从不会这样细心地照顾自己。
只有它。
这个让她恐惧、让她抗拒、让她日夜不安的存在,却在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深夜,用这样安静的方式,守护着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角滑落,无声地浸湿了枕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依旧死死闭着眼,不敢睁眼,不敢发出哭声,只能任由眼泪肆意流淌,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酸涩。
她怕。
怕这个无处不在的存在,怕自己失控的人生,怕未来无尽的煎熬;
可在这极致的恐惧里,却又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
在这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在她孤身一人、被失眠和恐惧裹挟的时候,原来不是只有她自己。
原来有一个人,不,是另一个自己,一直陪在她身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她,照顾着她,不让她受冷,不让她孤单。
这种感觉,陌生又复杂,恐惧与安心交织,抗拒与依赖纠缠,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心口发疼。
那只手替她掖好被角后,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静静看着她,然后,又轻轻收回,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轻缓、安静,一步步慢慢离开床边,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再也没有动静。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她依旧急促的心跳,和无声流淌的眼泪。
林知夏依旧闭着眼,不敢睁眼,不敢去看空荡荡的房间,不敢去确认那个身影是否真的离开。
被角被掖得严严实实,暖意包裹着身体,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轻轻抚平了她心底的一丝慌乱。
她能感觉到,那份温柔还在,萦绕在她的身边,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护着她,不让黑暗彻底将她吞噬。
眼泪还在流,浸湿了大片枕巾,喉咙里堵着哽咽,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份诡异又温柔的陪伴;不知道该继续抗拒,还是试着接受;不知道这场无声的相伴,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她只知道,在这个漫长又难熬的深夜,因为那轻轻一掖的温柔,她那颗漂泊无依、被恐惧填满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停靠。
恐惧未消,可安心,也真的存在。
黑暗依旧笼罩着房间,可她蜷缩在温暖的被子里,第一次,没有那么害怕这无边的黑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