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知夏…对不起 林知夏推开 ...
-
林知夏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尖锐的、带着铁锈味的窒息感,猛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冬日的黄昏裹着细碎的雪沫子,透过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白。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沙发歪歪扭扭地陷在角落,茶几上还堆着她早上没收拾的外卖盒,油渍在盒底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的心境。
她反手关上门,帆布包“咚”地一声砸在玄关的鞋柜上,包里的钥匙、公交卡散落出来,滚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捡,只是僵在门口,脊背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心脏在胸腔里疯跳,撞得她肋骨生疼。
陈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那些记不清的童年片段,不是你健忘,是另一个你,替你扛下了所有痛苦。”
替她扛下所有痛苦。
这七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她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压得她心底那点好不容易滋生的暖意,瞬间被翻涌的恐惧、委屈、愤怒彻底淹没。
她猛地抬手,抓起玄关柜上的玻璃杯——那是她早上刚买的,印着浅粉色小花的玻璃杯,此刻还盛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杯壁的温度,就狠狠将杯子砸向了地板。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陶瓷碎片四溅,有的弹在墙上,留下几道细碎的白痕,有的滚到她的脚边,硌得她脚心发麻。温热的水溅在她的裤腿上,凉得刺骨,混着碎瓷片的棱角,擦过脚踝,留下几道细细的红痕,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情绪像被搅乱的墨汁,汹涌又混乱。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碎瓷片的棱角蹭着她的手背,划开几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混着地板上的水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无处宣泄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包裹,让她溺毙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恨。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
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脆弱、敏感、病态,连好好做一个普通人都做不到。
恨那个藏在她身体里的“东西”,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样的“不正常”。
她想起童年被父母锁在家的黑暗,想起深夜独自蜷缩在床角的恐惧,想起长大后一次次被忽略、被抛弃的委屈,想起这些年靠着安眠药勉强撑着的失眠,想起工作上的失误、领导的批评、朋友的疏远……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堪、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都冲破了心底的堤坝,轰然决堤。
“凭什么……”她的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又哑又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凭什么我要这样……凭什么我要被这种病缠着……”
眼泪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和碎瓷片的水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想要嘶吼的冲动。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疯子,困在这空荡荡的出租屋里,连崩溃都只能是无声的,连宣泄都只能是自残的。
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绝望,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失控的啜泣,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她抱着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破碎的瓷片里,哭得肝肠寸断。
她想起陈医生诊室里那温和的目光,想起冰箱上那行温柔的便签,想起那些无声的照顾,可此刻,所有的温柔都变成了刺,扎得她心口生疼。她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是个累赘,是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废物。
“我不想活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在煎熬……”
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包裹。她觉得自己正一点点往下沉,沉向无边无际的深渊,而那片黑暗里,没有光,没有暖,只有无尽的孤独和绝望。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喉咙肿得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因为过度抽泣而变得僵硬。她瘫坐在碎瓷片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风卷雪沫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缓过神来,拖着麻木的身体,想要站起身。可脚踝刚一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的脚踝磕在了鞋柜的棱角上,已经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手背的伤口也因为刚才的动作而裂开,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碎瓷片上,红得刺眼。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看着渗血的伤口和肿起的脚踝,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浓浓的自嘲。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明明有一个一直陪着她、护着她的自己,明明有机会慢慢走出阴霾,却偏偏要这样伤害自己。
她明明那么渴望被爱,那么渴望温暖,却亲手毁掉了那些藏在生活里的细碎温柔。
一股更汹涌的愧疚,瞬间漫遍了她的全身。
她慢慢伸出手,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瓷片的棱角很锋利,她的手指被划了好几道伤口,血沾在白色的瓷片上,像一朵朵细碎的红梅。可她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认真地捡着,一片都不敢落下。
她怕。
怕那个藏在她身体里的自己,看到这满地的狼藉,会心疼。
怕那些温柔的叮嘱,那些默默的照顾,都因为她的崩溃,而变得毫无意义。
她捡得很慢,手指被划得鲜血淋漓,却始终没有停下。每捡起一片碎瓷,就像捡起了一点心底的绝望,一点点将它们拼凑起来。
终于,最后一片碎瓷被她捡进了垃圾桶。她看着空荡荡的地板,看着垃圾桶里那堆沾着血和水的碎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血肉模糊,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着伤口。
冰冷的水冲过伤口,疼得她浑身一颤,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牙,任由冷水冲刷着伤口,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心底的绝望。
她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笨拙地给自己处理伤口。碘伏擦过伤口,刺得她眼泪直流,可她却只是闭着眼,一遍遍地重复着动作。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上还沾着水渍和血点,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就是她吗?
那个曾经以为自己会被世界温柔以待,却最终被生活磨得遍体鳞伤的自己吗?
那个曾经渴望温暖,却最终只能蜷缩在黑暗里的自己吗?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镜中的自己,指尖冰凉。
“对不起……”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我不该砸杯子,不该伤害自己……”
她知道,镜中的人不是别人,是她,也是那个藏在她身体里的、替她扛下所有痛苦的知夏。
她不知道知夏会不会怪她。
怪她这么脆弱,怪她这么不懂珍惜,怪她竟然想要放弃自己。
可她还是忍不住道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着镜中的自己,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处理完伤口,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卧室,爬上床。
被子还带着早上的余温,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像躺在了冰窖里。她缩在被子里,将身体裹得紧紧的,却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拍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悲伤的歌。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的画面。
童年的黑暗,成长的孤独,工作的压力,病痛的折磨,还有陈医生的话,冰箱上的便签,那些温柔的照顾,那些无声的陪伴……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刚才的崩溃,后悔自己刚才的自残,后悔自己竟然把所有的痛苦都归咎于那个一直护着她的自己。
她想起那些深夜,知夏替她掖好的被角,想起那些温好的水,想起那些收拾干净的屋子,想起那些一句又一句温柔的叮嘱。
原来,知夏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哪怕她一次次崩溃,一次次逃避,一次次伤害自己,知夏依旧在默默守护着她,依旧在替她扛下所有的痛苦,依旧在等着她慢慢好起来。
而她,却差点因为自己的懦弱,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十几年的守护。
一股深深的自责和心疼,再次漫遍了她的心底。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是知夏所在的地方,是她们共同的心脏。
“知夏……”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对不起……”
眼泪又一次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因为绝望和恐惧,而是因为愧疚和心疼。
她愧疚自己的不懂事,愧疚自己的脆弱,愧疚自己差点弄丢了那个一直陪着她的自己。
她心疼知夏替她扛下了所有的痛苦,心疼知夏默默守护了她十几年,却从来没有被她好好对待过。
“我不会再这样了……”她对着胸口,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不会再逃避,不会再放弃自己了……”
她要好好活下去。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知夏。
为了那个替她扛下所有痛苦,默默守护她十几年的自己。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她却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那是冰封了十几年的孤独,是压抑了十几年的绝望,是藏在心底深处的、对自己的不接纳。
而融化它们的,是知夏十几年如一日的守护,是陈医生温柔的开导,是那些藏在生活里的细碎温柔。
她慢慢闭上眼,蜷缩在被子里,将左手和右手紧紧交握,十指紧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知夏。
有那个一直陪着她,替她扛下所有痛苦,永远不会离开她的自己。
她会慢慢好起来。
会和知夏一起,好好活下去。
夜色渐深,雪沫子依旧拍打着窗户,可屋子里,却好像多了一丝看不见的暖意。
林知夏在蜷缩中,慢慢进入了睡眠。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没有被黑暗和恐惧惊醒,只是睡得很沉,很安稳。
因为她知道,无论梦里梦外,都有一个人,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