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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更,我爱你 林知夏 ...


  •   林知夏再次推开陈医生诊室门的时候,脚步比上一次轻,却也比上一次沉。

      轻,是因为她不再像逃犯一样慌不择路;沉,是因为心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呼吸都带着一丝发紧的滞涩。

      冬日的阳光透过诊室的百叶窗,切成一道一道浅淡的光带,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轻响。诊室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简单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立在角落的书架,一切都干净、克制、温和,像陈医生本人一样,不刺眼,不压迫,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放下紧绷的神经。

      陈医生听见推门声,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更没有一丝一毫她最怕的、那种“看病人”的异样眼神。他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指尖在病历本上顿了顿,声音依旧是那种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调子,像温水淌过心尖。

      “来了。”

      简单两个字,却让林知夏紧绷的肩膀,莫名松了一瞬。

      她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捏得发皱。上一次来这里,她像被人戳破了最不堪的秘密,浑身发冷,只想立刻逃离,连多待一秒都觉得煎熬。可这一次,她站在这里,虽然依旧紧张,依旧心慌,依旧害怕听到那些让她不安的话,却没有转身就跑的冲动。

      因为冰箱上那一行字。

      复诊别迟到,陈医生是好人。

      那行字迹温柔又笃定,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她,让她在快要被恐惧淹没的时候,还能往前迈一步。

      她慢慢走进去,在陈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很直,却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交叉,紧紧扣在一起,指腹泛白。她不敢抬头看医生的眼睛,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一点点磨损的纹路,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腔。

      她怕。

      怕陈医生再说出什么她承受不住的话。

      怕那些被她藏了十几年、不敢面对的记忆,被一层层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怕自己真的像个怪物,被人一眼看穿所有的破碎与不堪。

      陈医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给她足够的时间平复情绪。诊室里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林知夏的心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上一次,我跟你说,你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你。你那时候,很抗拒。”

      林知夏的手指猛地一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没有抬头,喉咙发紧,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抗拒。

      何止是抗拒。

      那是恐惧,是逃避,是否认,是恨不得把整段记忆都删掉的慌乱。她那时候觉得,陈医生在说一件荒谬又可怕的事,一件会毁掉她人生的事。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陈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半分逼迫,“大多数人第一次听到这个结论,都会害怕、否认、不愿意相信。因为这违背了我们对‘自己’的认知——我们总以为,一个身体里,只能有一个灵魂,一个意识,一个完整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

      “但对你来说,不是这样。”

      林知夏的眼眶微微发烫。

      她依旧垂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陈医生的目光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理解,只有心疼,只有一种历经太多案例后、对痛苦的通透与悲悯。

      “你听过解离性身份障碍吗?”陈医生轻声问。

      林知夏抿着唇,轻轻摇头。

      她没听过,也不想听。她怕这四个字像一个烙印,打在她身上,从此她就再也不是“正常”的林知夏。

      “简单说,就是在长期的、剧烈的、无法承受的心理创伤下,人的意识为了保护自己,会分裂出不同的人格部分。”陈医生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主人格承受不住痛苦,就会把那些可怕的记忆、情绪、压力,转移到另一个人格身上。”

      他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叹息。

      “也就是说,那些你记不清的童年片段,不是你健忘,是另一个你,替你扛下了所有痛苦。”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林知夏心底最软、最疼的地方。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眼底瞬间蓄满了水汽,茫然、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轰然炸开的酸涩。

      替她扛下所有痛苦。

      这七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童年那些空白的、模糊的、想不起来的片段,是她记性差,是她不愿意回想,是她刻意遗忘。她从来没有想过,不是她忘了,是有人替她记着,替她受着,替她把那些她扛不住的疼,全都接了过去。

      那些她害怕的、恐惧的、深夜惊醒时浑身发冷的瞬间,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熬。

      是另一个自己,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所有狂风暴雨。

      林知夏的嘴唇轻轻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又酸又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要轻轻一动,就会掉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被父母锁在空无一人的家里,窗外天黑得像墨,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连哭都不敢大声,怕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会出来,怕自己被丢下,怕永远没有人来接她。

      那时候她总觉得,身边有一道温热的气息,安安静静陪着她,不说话,不动,却能让她没那么怕。

      她以为是幻觉。

      是孤单到极致的孩子,自己骗自己的幻想。

      可现在,陈医生的话,冰箱上的便签,生活里所有不合常理的温柔,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从未敢相信的真相。

      不是幻觉。

      是真的有人在。

      是另一个她。

      在她最疼、最怕、最无助的时候,悄悄出现,替她承受所有她承受不住的黑暗。

      “你会觉得害怕,是因为你不了解她。”陈医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愈发温和,“你把她当成入侵者,当成病症,当成一件可怕的、不该存在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出现?”

      林知夏怔怔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为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

      她只觉得恐惧,只觉得不安,只觉得自己不正常,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她为什么会来。

      “因为你太苦了。”陈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苦到你的意识不得不分裂出一个伙伴,来保护你,来陪着你,来替你接住那些你接不住的伤。她不是来伤害你的,她是来救你的。”

      救你的。

      三个字,让林知夏彻底崩断了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把呜咽闷在喉咙里,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不是病痛。

      不是诅咒。

      不是怪物。

      是救赎。

      是她在快要被痛苦淹死的时候,自己给自己造的一艘船。

      是她在无边黑暗里,为自己点亮的一盏灯。

      她一直觉得自己孤独,觉得没人爱她,觉得全世界都把她丢下。可她不知道,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有一个自己,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护着她,替她扛下所有她扛不住的疼,守着她,等她长大。

      那些她以为的孤单,从来都不是真的。

      那些她以为的无人依靠,也从来都不是真的。

      陈医生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给她足够的时间哭,足够的时间释放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不安。诊室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秒针走动的轻响,温柔地包裹着她,不催促,不逼迫。

      不知哭了多久,林知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眼眶通红,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我一直以为,是我病了,是我不正常。”

      “你没有不正常。”陈医生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你只是受伤了。而她,是你的身体,为了保护你,长出的铠甲。”

      铠甲。

      林知夏的心轻轻一颤。

      她想起那些深夜亮着的灯,那些温好的水,那些收拾干净的屋子,那些叠整齐的衣服,那些一句又一句温柔的叮嘱。

      原来那不是诡异,不是异常。

      是铠甲。

      是另一个自己,用尽全力,为她筑起的、柔软又坚固的铠甲。

      “她记得你不记得的事,承受你承受不住的情绪,做你不敢做的事,照顾你照顾不好的自己。”陈医生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她比任何人都懂你,比任何人都疼你,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好的。”

      林知夏怔怔听着,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汹涌的心疼。

      心疼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她的自己。

      心疼那个替她扛下所有黑暗,却从来没有被她看见、被她接纳的自己。

      她一直怕她,躲她,否认她,甚至恨过这份“不正常”。

      可对方,却从来没有怪过她。

      依旧在她崩溃时收拾残局,在她失眠时掖好被角,在她孤单时默默陪伴,在她不敢面对时,轻轻推她一把,告诉她:复诊别迟到,陈医生是好人。

      原来被爱得这么深,这么久,她却一直不知道。

      “那些空白的记忆,那些你想不起来的瞬间,不是被丢掉了。”陈医生缓缓说,“是被好好保护起来了。等你慢慢有勇气,慢慢变得强大,你会一点点想起,也会一点点明白,她有多爱你。”

      爱你。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林知夏心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说过爱。

      父母的爱遥远又疏离,朋友的关心温暖却有限,而这个藏在她身体里的、她一直害怕的人,却爱了她十几年,不离不弃,毫无保留。

      “我……我该怎么办?”林知夏抬起头,眼底带着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求助,“我还是会怕,还是会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不用急。”陈医生温和地笑了笑,“不用强迫自己立刻接受,也不用害怕。你只需要知道,她不是你的敌人,她是你的一部分。你们不是彼此的负担,是彼此的依靠。”

      依靠。

      林知夏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那片冰冷荒芜的地方,忽然被一点点暖意填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座孤岛,四面环海,无人靠近。

      却原来,她从来都有依靠。

      依靠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慢慢相处,慢慢了解,慢慢接纳。”陈医生拿起笔,在病历本上轻轻写着,“她会陪着你,一起变好。你们会慢慢靠近,慢慢理解,最后,成为完整的自己。”

      完整的自己。

      林知夏望着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那些一直笼罩着她的阴霾,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一点点照进来。

      那些她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黑暗,好像也有了尽头。

      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破碎的人生。

      她有她。

      那个替她扛下所有痛苦,默默守护她十几年的,另一个自己。

      “谢谢你,陈医生。”林知夏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进来时,平静了太多,也坚定了太多。

      陈医生抬眼看她,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欣慰。

      “不用谢。好好和自己相处,就是最好的治疗。”

      林知夏站起身,脚步依旧有些轻,却不再僵硬,不再慌乱。她背上帆布包,轻轻朝陈医生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慢慢推开诊室的门。

      门外的风依旧冷,冬日的空气清冽刺骨,可她走在走廊里,却觉得心底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落落、冷飕飕。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却有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的肩头。

      她终于懂了。

      那些空白的记忆,那些莫名的温柔,那些让她恐惧的异常,都有了答案。

      不是她病了。

      是她太苦,所以自己救了自己。

      而那个一直陪着她的人,不是怪物,不是病症,是她生命里,最温柔的光。

      她慢慢走下楼梯,脚步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回家的路上,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匆匆赶路。她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行人呼出的白气,看着冬日里难得的一点阳光,心里轻轻想着那个藏在她身体里的人。

      这一次,没有恐惧。

      没有抗拒。

      只有一丝轻轻的、软软的、从未有过的暖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会再逃了。

      她要慢慢认识她,慢慢接纳她,慢慢对她说一句,迟到了十几年的——

      谢谢你。

      也对不起。

      更,我爱你。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她心底,悄然生长的温柔与希望。

      漫长的治愈之路,从此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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