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练习 台风过后的 ...
-
台风过后的第十天。
这些天里,沈音都在慢慢学着发出声音。
她就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笨拙地又小心翼翼地张口,手触碰喉咙,感受声带的震动。
早上醒来时,麻雀已经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好一会儿了。
沈音推开阁楼的小窗,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楼下不远处炸油条的香味。隔壁巷子里有人在用闽南语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
她趴在窗台上,麻雀扑簌簌就飞到了对面的屋顶上,在红瓦上跳来跳去,忽然飞起来,又落回去。
她洗漱毕,下楼,推开那扇隐蔽的门,书店里很安静。
路屿站在柜台后面,正把一摞新到的书拆封。他用小刀划开塑料包装,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翻看一下封面,然后分类放到不同的书架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
沈音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像一个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早。”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路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柜台上的碗,说:“粥在锅里。”
沈音去楼上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回来坐下。
米汤稠稠的,她吃了一口,抬起头,看见路屿正低着头拆塑封。
小刀从他指间滑过去,划开塑料膜的声音很清脆,嘶啦一下。
她又吃了一口粥,放下勺子,看着路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有一点皱。他把书抽出来,翻到扉页,用手指摸了摸纸张的质感。
沈音张了张嘴。
“这……是……什……么……书?”
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小孩子刚学说话那样。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空白,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拽过来。
路屿把那本书翻过来,封面朝上,放在柜台上。
“余光中的诗。”
沈音看着那本书,浅绿色的封面挺立着一棵树。她用手指着封面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余……光……中。”
路屿点了点头。“嗯。”
沈音又念了一遍:“余光中。”
这一次“余光”两个字连在一起了,“中”字还是单独蹦出来的。
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余光中。”
这一次三个字都连在一起了,虽然中间的“光”字有点短,但总算连上了。
她抬起头,有些得意地看着路屿。
路屿就笑,轻轻地说:“说得好。”
工作日的上午,书店里没有别人,沈音坐在窗边看《飘》。
她已经读到第三卷了,斯嘉丽回到了塔拉庄园,发现一切都变了。
母亲死了,父亲痴呆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斯嘉丽站在红土地上,抓起一把土,对天发誓,她要自己和她的家人永远不会再挨饿。
沈音看着那段话,手指在那些字下面慢慢划过去。
她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念出声来。
第一遍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走一条坑坑洼洼的路。
第二遍顺了一些,有些字能连在一起了。
“上帝是我的见证人”。
“上帝”两个字连起来了,“见证人”三个字也连起来了,虽然中间的那个“证”字还是有点磕巴。
第三遍的时候,她整句整句地念,不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
“他们不会打倒我。我会度过这一切。”
念完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柜台后面那个人。
“路屿。”她叫了一声。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但又似乎很自然,就好像她已经说过成千上万遍了。
“嗯?”路屿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书,看她。
“我念完了。”
四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告诉他“我完成了某件事”。
路屿嘴角弯了一下,说:“听见了,很好。”
她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念。这一次她念了一整页,中间只卡住了三次。一次是“威尔克斯”这个名字,舌头绕不过来;一次是“饥饿”,她把“饥”和“饿”念反了,念成了“饿饥”。她没有停下来纠正,而是继续往下念,念完了一整页才翻回去重新念那三个地方。
第二次念的时候,“威尔克斯”还是有点绕,但“饥饿”对了。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不在书上话。
“我……以前……也……念过……这本书。”
路屿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手指停留在书页上,没有翻过去。
“在上海的时候。拍一个……什么……视频,念了……一段。”
沈音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提起过去的事情。
路屿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翻书。
沈音低下头,又把那本书翻到第一页,重新念了第一段。“斯嘉丽·奥哈拉长得并不漂亮,但是男人们很少意识到这一点……”
这一次念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顺,“斯嘉丽·奥哈拉”六个字连在一起,虽然中间有一点磕巴,但总算没有断开。
她念完第一段,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不知什么时候放在窗台上的,杯沿上搁了一片柠檬。
她看着那片柠檬,薄薄的,半透明的,在杯沿上微微晃动。
中午路屿煮了一锅海鲜面。
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沈音帮他拿了筷子和勺子,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她吃了一口面,抬起头,看着路屿。
“好吃。”
两个字连在一起了。“好”和“吃”之间没有停顿,像两块石头被水冲到了一起,她说出口的那一刻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音又吃了一口,又说了一遍。
“好吃。”
这一次比刚才更自然了,两个字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路屿抬起头看她,笑,有些调侃:“好吃就多吃点,下午还要念书。”
吃完饭,沈音帮路屿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拿起第二个碗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今天的面比昨天的面好吃。”
一句完整的句子。
虽然“今天的”三个字说得有点急,“面”和“比”之间顿了一下,“饭”和“好”之间也顿了一下,但这是一句完整的句子。
路屿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碗,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里。
“昨天吃的是饭,不是面。”他说,“但我觉得饭也很好吃。”
沈音就笑,他也笑。
“你……做的……饭……都……好吃。”
一个字一个字地。但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很有力。
路屿把抹布挂在挂钩上,转过身看着她。
“谢谢夸奖。”他状似不正经地道谢。
但沈音看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
下午,沈音一个人去菜市场。
她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口罩,没有戴任何伪装。
她的脸被太阳晒着,有一点热,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卖豆腐的胖大姐看见她,笑了,用闽南语说了一句话。沈音没听懂,但她笑了笑,指着豆腐说:“一块。”
胖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用普通话说:“你会说话啊!”
沈音笑着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一块。豆腐。”
两个字,中间顿了一下,但意思很清楚。
胖大姐切了一块豆腐,装进袋子里,递给她。
沈音接过去,说了一声很清晰的“谢谢”。
付了钱,她又走到卖菜的摊子前,卖菜的阿婆正在剥毛豆,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沈音指着青菜说:“一把。”阿婆挑了一把最嫩的,装进袋子递给她。
沈音又说了一声“谢谢”。
经过那棵前几天被台风吹到的树时,沈音停下来看了几秒。这棵树已经被扶起来了,好似已经重新扎根,好几根竹竿撑着,树干上的绳子还在。
树有些歪,但傲然挺立。
她回到书店,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路屿正在拆书,看见她回来,把拆下来的塑料膜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买到了?”
沈音点了点头,她把豆腐和青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豆腐。青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还有呢?”路屿往塑料袋里看。
沈音低下头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一把葱。
“葱!”她笑着答。
“好,待会做饭就放葱。”路屿就顺着答。
傍晚的时候,路屿提议去五里桥走走。
沈音合上书,跟着他出了门。
桥下的海水在夕阳里是金黄色的,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碎金子。
沈音走在靠左边桥栏的一边,路屿走在靠右边桥栏的一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屿停下来,靠在桥栏上。沈音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今天你说了很多话。”路屿说。
沈音想了想。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很多”。
以前,她一天要说几千几万句话,唱歌、直播、晚会……其实有很多话其实并不是她自己想说的。
“今天……”她张开嘴,停了一下。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就让它糊着:“今天说的话……都是……我想说的。”
路屿看着海面上金色的光:“那就好。”
沈音也看着那片金色的光,海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碎金子推到岸边,又推回去。她张开嘴,又说了几句。
“风。很大。”
“太阳……要……落山了。”
路屿一直听着,没有“嗯”,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沉默像这桥下的海水,很深,很稳,把她裹在一个安全的圈子里。
回到书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书店里有三三两两看书的人。
路屿开了门,侧身让沈音先进去,然后把今天新到的书一本一本登记入库。
沈音就坐在路屿平常坐的沙发上继续看《飘》。
她把书翻到明天要念的那一页,提前看了一遍。
路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两杯茶从楼上走下来,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两个字连在一起,很顺。
“今天念到哪里了?”他悄声问。
沈音翻到刚才那一页,用手指着一行字。
“这里。斯嘉丽……说……‘我……再也……不会……挨饿了’。”
路屿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嗯,这句很好。”
沈音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我再也不会挨饿了。”这一次比刚才顺了很多,只有“挨”字和“饿”字之间顿了一下。她念完了,抬起头看着路屿。
“你以前……在上海……也……会……挨饿吗?”她问。
“怎么会挨饿?”他失笑,“但有时忙起来忘了吃饭,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随便吃两口对付一下。”
沈音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不会,”路屿顿了顿,“现在有人提醒我吃饭。”
沈音想起这几天,每天中午都是她先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然后路屿才端着碗过来。她每次坐下来的时候,他都会过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提醒”,但她的笑了一下。
“以后……我……每天……都……提醒你。”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但很认真。
路屿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晚上,沈音回到三楼阁楼。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书店的招牌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暗暗的白,“听潮”两个字看不太清。
她躺下来,枕着那个雾蓝色的枕头。
天窗开着,月亮在云后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手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说过的所有话都回忆了一遍。
“早。”今天早上说的第一个字。
“谢谢。”对胖大姐说的,对卖菜的阿婆说的,对路屿说的。
“好吃。”
“你做的饭都好吃。”
“一块豆腐。一把青菜。葱。”
“风很大。太阳要落山了。”
“我再也不会挨饿了。”
还有那句“以后我每天都提醒你”。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沈音在书店里念《飘》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长的句子。那个句子有三行多,中间有逗号,有分号,还有一个破折号。
她看着那个句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口气念了下来。
念到破折号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继续念。
念完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路屿!”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
书店里其他人都朝她这边看来,沈音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朝这些目光羞赧地笑了笑。
路屿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我……念完了……一整句!”
路屿看了一眼书页上那个句子。三行多,四十几个字。
他点了点头:“很长。”
沈音看着那页书,手指在那些字下面慢慢划过去。
“我觉得……我……好多了。”
路屿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书,书页翻到三分之一的地方,书脊已经有了折痕。
路屿突然觉得,她就像偶然落在花瓣上的蝴蝶,沐浴着阳光,于是翅膀似乎也绽放出了光芒,仿佛只要一触碰就随时准备起飞。
是幻觉吗?他第一次冒出了荒谬的念头,转瞬即逝。
“真好,”路屿由衷为她高兴,“你的声音很好听。”
沈音低下头,笑了。
她笑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很轻的气音,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
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一天,又一天。一个字,又一个字。一句,又一句。
沈音翻开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