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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往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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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书店比平时早一些关了门。
路屿挂上“休息中”的木牌,把门口的几盆花搬进来。沈音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飘》。
她没有在念,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指腹贴着纸张微微粗糙的质感,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骑楼廊道已经空了。白天摆摊的阿婆收了菜摊,把遮阳伞折起来捆好,靠在廊柱旁边。对面人家的阳台上亮着灯,橘黄色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透出一小片光。有人在做饭,铁锅炒菜的声音隔着街道传过来,滋啦滋啦的,混着蒜香味。
路屿把最后几本书放回书架,走到柜台后面,关了那盏绿色的台灯,柜台那一角暗了下来。
沈音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灯用米白色的棉布罩着,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绣花,光线从布面上透出来,柔柔的,像被纱网筛过了。
光就落在沈音的肩膀上,把她那件白色T恤照成淡黄色。她的头发散着,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鬓角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路屿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
“不念了?”他问。
沈音摇了摇头。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封面上。路灯的光从窗中洒进来,落在地板上,由亮铺到暗。
“路屿。”她说。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之间隔着一小段停顿,像踩在河里的石头上,一步,一步,怕踩空。
“每个人总有不想说的事情,想说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说了,追问反而让人厌烦。”路屿很从容地回答。
“我……现在……想……说了。”沈音抬起头,很坚定,她的眼望进路屿的眼。
那双眼睛的瞳孔似乎微微震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亮光。
路屿靠在椅背上,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把身体的重心往后移了一点,让椅子的两条前腿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
沈音深吸了一口气,一刀一刀把自己的心剖开。
沈音出生在南方一个很小的县城。
那个县城不靠海,四面都是山,山不高,圆滚滚的,像一个个蹲着的老人。县城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河水不宽也不深,夏天的时候男孩子们会脱了衣服跳进去摸螺蛳。河面上有一座老石桥,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滑发亮,眼睛嘴巴都模糊了,分不清是狮子还是石头。
沈音家住在桥头的一栋老楼里,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总是坏的,她小时候上下楼要扶着墙,墙上的白灰蹭了一手。
母亲在菜市场帮人杀鱼,每天早上四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鱼腥味。她弟弟比她小四岁,胖墩墩的,小时候很可爱,后来被惯坏了,沈音对他没什么感情。
谈不上恨,就是没有什么感情。
沈音小时候并不爱说话。在幼儿园不说话,在小学也不说话。
老师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看了老师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妈妈缝的小花,每一朵都不一样大。老师说你要是不说话就叫家长,她就把头埋得更低,鞋尖上的小花贴着地面,像要重新钻回地里去。
但她爱唱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唱歌的地方是家里的厕所。那间厕所很小,只能站一个人。墙上贴满了白瓷砖,地砖是水磨石的,黑色和白色的小石子嵌在水泥里,磨得很光滑。
她总爱搬一个小板凳坐进去,关上门,对着墙壁唱。瓷砖的回声很好,声音从墙上弹回来,落回自己耳朵里,像是有两个人在唱。
她唱电视里放的歌,唱街上音像店门口大喇叭放的歌,唱母亲在厨房里剁鱼头时哼的歌。那些歌没有名字,不知道是从哪里传下来的,调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
她唱完了还会自己鼓掌,掌声在瓷砖上弹来弹去,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在一起鼓掌。
沈音九岁那年,母亲忽然带她去各种唱歌比赛。
那是一个邻居阿姨出的主意。阿姨说她一个亲戚家女儿去参加了很多唱歌比赛,被经纪公司选中了,要是出道,一天能挣好几万。又提到沈音的嗓音好听,说不定是唱歌的料。母亲听了就心动了。
父亲原本是反对的。并不是出于为沈音着想,而是参加各种比赛也要付上一笔不菲的路费,但最后还是被母亲说服了。母亲说,这是投资,要是真碰上了出道的好运气,稳赚不赔。
那几年,母亲带她参加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比赛。
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最早是学校老师推荐的,后来是她母亲自己看到的,哪里在办比赛,她就带着沈音去。
坐大巴,坐火车,有时候要坐一整夜。沈音记得那些长途夜车的味道,皮革座椅被汗水浸过无数次的味道,泡面的味道,还有别人靠在椅背上打呼噜的声音。
她靠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玻璃是凉的,被夜色浸染,黑暗里偶尔闪过的灯光,像一颗一颗被风吹灭的星星。
很累,但她也有莫名的开心。有人听她唱,甚至喜欢她唱。
她拿过不少奖。奖金是父母保管的,弟弟很快就拥有了各种最新款的玩具。奖状被她母亲贴在客厅的墙上,一张挨着一张,把发黄的墙面糊得满满当当。
评委让她唱什么她就唱什么,让她笑她就笑,让她哭她就哭。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把评委唱哭,但她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从哪里来的。来自那间厕所,来自水磨石地板上的黑色和白色的小石子,来自鞋尖上妈妈缝的那些大小不一的小红花。她在台上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些花,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十三岁那年,一家韩国娱乐公司来中国选练习生。面试在北京一家酒店里举行,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音唱了一首歌,跳了一段舞。舞是她考前对着视频练的,练了一个星期,动作记住了,但跳得不好。她从来没有系统练习过舞蹈,协调性太差,做动作的时候像是在拆开又组装自己。
那家公司的人说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天赋很好。
沈音只记得,唱完之后,那个韩国人摘下眼镜,用韩语对翻译说了一句话。翻译转过头,对沈音的母亲说:“这孩子我们要了。”
母亲欣喜若狂地签了合同。
沈音没有反对,她已经学会了不反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只要她说不,母亲的脸就会变得很冷,那种冷不是生气,是一种让你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的冷。
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再塞上几件换洗衣服,沈音就跟母亲坐上了去机场的大巴。
大巴路过县城河边的那座老石桥。沈音趴在车窗上,看见石桥上的石狮子一个一个地后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曾经骑在最大的那只石狮子上,双腿夹着石头的脖子,想象着那只狮子是真的,想象着它会在夜里活过来,驮着她走过整座县城。
后来桥栏杆被刷了一层灰色油漆,石狮子也被刷了,油漆下面石头的纹路看不见了,狮子的嘴巴里塞满了干掉的油漆块。沈音在那只石狮子上坐了一会儿,母亲在下面喊“走了”,她从狮子背上跳下来,裤子上沾了灰色油漆。油漆干了之后怎么也洗不掉,那条裤子就被扔掉了。
沈音在首尔待了两年零四个月。
起初,人生地不熟,甚至语言也不通,像被丢到了一个只有自己是陌生人的地方。
练习生的生活比她想象的更苦。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跑步,练声,跳舞。
跳舞是她最怕的环节。她站在练习室最后一排,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镜子里面的女孩们整齐划一,只有她总是慢半拍,像一道不同的答案被写在了同一份答卷上。
老师把她揪到最前面,骂她。最开始沈音听不懂韩语,但听得懂语气。
她加练到凌晨,回到宿舍的时候腿在发抖,爬到上铺,把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宿舍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扫过去就没了。
她那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只有睡一觉,睡到自然醒。
最期待的永远是声乐课。老师姓金,四十多岁,瘦瘦的,教课很认真。她会坐在钢琴前面,先弹一遍旋律,然后让沈音跟唱。沈音唱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听,听完了睁开眼,说“再来一次”。沈音不知道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她每次都“再来一次”。
有一天金老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音。她说了一句韩语,那时沈音的韩语还很生疏,没听懂。金老师想了想,用英语说:“You have something inside。”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沈音的胸口。“Don’t lose it。”
沈音记住了那句话。但她不知道那个“something”是什么。
两年后她作为主唱出道了。组合有五个人,名字叫“Blooming”。
出道曲就拿了音乐节目的一位,五个人在台上哭成一团。沈音站在最右边,手里举着奖杯,奖杯很重,重到她需要用两只手捧着。
她往台下看,灯海是银色的,是组合的应援色。她站在那片银色的光里面,忽然想起金老师说过的“something”。她想,“something”也许就是被听见。
组合在韩国火了。连续三张专辑都进了melon排行榜前列,开了签售会,开了巡演,上了年末的颁奖典礼。沈音的人气在组合里排第二,作为绿卡成员,能够有这么高的人气很不容易。粉丝说她的声音像“温水”,不烫,不凉,很舒服。
沈音收到很多来信,韩文的,中文的,日文的,还有英文的。她每封都读,读完折好,放进床头柜里。床头柜很快塞满了,又换成抽屉。很快,抽屉也塞满了,她就把那些信装进一个纸箱里,放在床底下。
搬家的时候纸箱漏了底,信散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正好捡到一封中文的信,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写的。女孩说她听沈音的歌听了三年,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会听。女孩在信里写:“你让我觉得,世界上有人懂我。”沈音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后来那封信跟着她回了国,又跟着她去了很多地方,边角磨毛了,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粘得歪歪扭扭的。
组合在第四年的时候解散了。
解散的原因沈音不想说。那件事不是她的错,但也不是某个人的错。那个错误像一个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大到五个人一起被压在了下面。
解散的那天,公司把她们几个叫到会议室。会议室的长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每人一份。
合同终止,组合不再活动,个人可以单独续约。
社长说完就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了。五个人坐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沈音看着桌上的文件,纸张是白色的,白得发亮。她的手指碰了碰纸的边缘,纸很锋利,割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过了一会儿才变成红色。
有人哭了,有人在打电话,最后她们五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这六年多的路,只有彼此才能感同身受。
慢慢地,大家陆陆续续离开。
沈音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她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把文件放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
她站在公司的门口,首尔下了很大的雨。她没有带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雨一直没有停。她走进雨里。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全身湿透了。站口的顶棚上挂着雨帘,雨滴从顶棚边缘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她翻了一遍手机里的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她不知道要给谁打电话。不知道要打给谁。她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她用手指擦掉,又冒出来。
她买了最近一班飞中国的机票。登机口坐满了人,她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头发还在滴水。广播里用韩语、英语、中文分别播了一遍登机通知。
沈音回国了。
国内的公司是回国的第三个月签的。公司很大,办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大厅铺着大理石地面,穿着高跟鞋走上去会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公司很重视她,因为她已经有极高的人气。他们给她配了经纪人、助理、化妆师、服装师,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她社交媒体运营的团队,给她做了新的企划案,厚厚的,几十页,封面是她的照片,精修过的,皮肤完美,眼神完美,连嘴角的弧度都完美。企划案的第一页写着:“中国顶级女solo,沈音,重新定义。”
沈音看着那行字。她想,“重新定义”是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有定义过自己。一直是别人在定义她。
在韩国是公司定义她,回国还是公司定义她。她只是站在那里,被人穿上衣服,画上妆,推到镜头前面。她不需要说话,有人会替她说,她不需要想,有人会替她想。
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公司给她发了一张个人专辑,主打歌是舞曲。沈音说她想唱抒情歌,公司说抒情歌没有市场,沈音说她的嗓子唱不了那个key,公司说可以修音,沈音最后就没再说什么。
她去录音棚唱了那首歌,唱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唱得一样累。录音师说“可以了”,她就摘下耳机,走出来。
她开始接综艺,接代言,接商演。几乎每天都在不同的城市醒来,有时候醒来要想一会儿才能记起自己在哪个城市。酒店的房间看起来都一样,白色床单,白色枕头,白色的浴巾叠在浴缸上。窗帘永远拉着,因为外面可能有代拍。
她在酒店房间里待着的时候,会把电视打开,调到音乐频道,然后把声音关掉,看别人唱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没有声音的画面在墙上闪过一帧一帧的光。
她偶尔会想起金老师那句话。“You have something inside。”她摸着自己的胸口,不知道那个“something”还在不在。
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被掏空了。她不知道。
很多时候,沈音站在舞台上时会想:如果我不说话,会怎么样?如果我就这样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唱,什么都不说,会怎么样?
然后她就真的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了,是“不能”了。喉咙里像有一扇门,从里面锁上了。她用钥匙开,钥匙断了,她用脚踹,门纹丝不动。
假唱后,铺天盖地的谩骂把她裹挟,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something”早就丢了。
她逃到了临海镇。
这里,没有人会告诉她该穿什么、该唱什么、该说什么。
她可以什么都不做。
沈音说完了。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脸朝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照在对面屋顶的红瓦上,把瓦片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瓦片上有几只麻雀,缩成一团,睡着了。
沈音的眼眶是红的,她的声音从开始到结束都有一种很努力发声后但还是断断续续的尴尬,不过没有哽咽。
书店里很安静。木头的书架在夜里会发出细小的声响,是热胀冷缩,是木头自己在呼吸。空气里有旧书纸张干燥的味道,混着茶凉了之后的涩味。
落地灯的光罩在沈音身上,她的半边脸在亮处,半边脸在暗处。暗处的那边,眼睛下面有一小块阴影,是睫毛投下的。
路屿坐在椅子上,姿势没有变过。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贴着膝盖的布料。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锁骨下面的皮肤被灯光照成淡黄色。
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地灯的光移了一格,从沈音的肩膀移到了她的手臂上。沈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路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沈音问,声音有点哑。
从第一天开始,从她在便签上写下“沈音”两个字的那一刻开始,他到底知不知道。
路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名字耳熟。”他说,语气很淡。
沈音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真的只是在回想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你告诉我名字那天,我回去搜了一下,就知道了。”
沈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你……没有……告诉我。”沈音一字一顿说。
路屿摇了摇头:“我想,如果告诉你可能会给你产生负担。”
沈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些……事?”她问。
路屿坐回椅子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玻璃的,形状像一朵倒扣的莲花。
“因为你不是那些事。”
沈音怔住了。
“我只相信我看见的沈音。”路屿看着她,很认真。
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不急不慢,远处的海潮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谢谢。”沈音低声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谢,但这两个字下意识就说出口了。
她站起来,把那本《飘》夹在腋下,走到门边,停下来,没有回头:“晚安,路屿。”
“晚安。”
推开阁楼的门,天窗开着。月亮在云层的后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板上。
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说的那些话,尘封了太久太久了。
她以为她会哭,但最后没有。她只是觉得全身轻了许多,像一艘船在码头停靠了很久,把货物一件一件卸下来,卸完了,船身轻了,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下一下地起伏。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像在轻轻抚摸她。
明天还要念书,念第二卷的开头,斯嘉丽到了亚特兰大,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音把脸埋进枕头里。
毕竟,"tomorrow is another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