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小镇不追星》肆荷

14、热搜 那天是星期

　　那天是星期三，沈音记得很清楚。

　　她提着豆腐和一袋青菜，路屿走在旁边，手里拎着半斤五花肉和三颗番茄。阳光很好，骑楼的廊柱把影子投在地上，像琴键。

　　回到书店，沈音上二楼，把豆腐放进冰箱，把青菜泡在水槽里，洗了手，下来一楼，走到窗边坐下。

　　路屿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看手机。

　　他很少看手机，他的手机通常是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一整天都不响一声。但现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像在读一封不太容易理解的信。

　　沈音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把膝盖上的书翻开，开始读昨天读到的那一页。

　　过了一会儿，路屿走过来，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你要不要看看这个？”他问。

　　沈音凑上去。屏幕上是曾经很熟悉的微博页面，上面有一条带照片的帖子。

　　沈音拿起路屿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一共四张照片。

　　第一张的背景是五里桥。石板的桥面，灰白色的桥栏，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站在桥中央，侧脸，头发被风吹起来。

　　第二张在书店的门口。她蹲在骑楼的廊柱下面，正在摸一只流浪猫。那只猫是黑白色的奶牛猫，偶尔会溜达到书店门口。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第三张的地点在菜市场。她提着透明塑料袋站在豆腐摊前，正在付钱。胖大姐只被拍到了半张脸，但她自己的脸很清楚，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着。

　　第四张是她在五里桥上看日落。夕阳把整座桥染成了橘红色，她趴在桥栏上，脸埋在手臂里。

　　最热门的这条帖子带的话题是#偶遇沈音#，正文写了一段话：“在一个叫临海的小镇住了两天。第一天在桥上看到一个女生，觉得眼熟，没敢认。第二天又在菜市场碰到了，看到了正脸。回去翻手机对比了一下，真的是沈音！她看起来状态很好，比网上那些精修图瘦一点，但气色不错。在小镇里走路买菜，看起来就和普通人一样。”

　　沈音看着那四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路屿。

　　路屿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柜台边缘。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很安静。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她问。

　　“就刚刚，”路屿说，“推送跳出来了。”

　　沈音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帖子。发布时间是三个小时前，评论已经两千多条了。

　　她把手机还给路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路屿接过手机，点了点头。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但没有翻页，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书脊上。

　　沈音站起来，上楼。

　　阳光从阁楼的天窗倾泻，铺满了大半张床。沈音推开旁边小窗，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楼下玉兰花的香气。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的屋顶，红色的瓦片一层一层地叠着，瓦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麻雀在瓦片上跳来跳去，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回去。

　　她突然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些社交软件。当时她不想看到任何关于自己的消息，那些消息每一次出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在来到临海镇的第一天就把那些软件都删了。

　　现在她要把它们装回来。

　　沈音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开始安装社交软件。

　　微博率先装好。她点开图标，熟悉的登录界面跳出来。账号和密码她都记得的，输入，登录，页面跳转，加载的圆圈转了几圈，首页就浮现在眼前。

　　热搜榜上，#偶遇沈音#的词条已经攀升到了第7的位置。

　　沈音看着热搜榜，以前她觉得能上热搜是好的，说明有人在意，说明自己仍旧有很高的热度。现在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有多少人看到了那个小镇？看到了那座桥？看到了那个书店？甚至……看到了路屿？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热搜的话题页里，那条原帖被转发了三万多次，评论五万多条，十几万的点赞量。

　　她点开评论，开始往下看。

　　“她怎么瘦了这么多？以前在舞台上感觉还有点肉，现在瘦得有点心疼。”后面跟着几个哭泣的表情。

　　“没有化妆也这么好看，真正的颜值不需要滤镜。”

　　“她在那个小镇干嘛？隐居吗？”

　　“听说之前失声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失声是假的吧，公司炒作。”

　　“楼上你嘴巴放干净一点，沈音出道这么多年从来不炒作。”

　　“小镇看着好舒服啊，那个桥是哪里？想去。”

　　“那个书店好有感觉，想去打卡。”

　　“人家在小镇安静过日子，你们不要去打扰。”

　　“沈音真的好好看，素颜都这么好看，以前被公司的妆造耽误了。”

　　沈音划着屏幕，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滑动。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大部分是善意的，说她状态好，说她素颜好看。也有一些质疑的，说她炒作，说她故意让人拍到的。

　　那些恶意的评论她以前看太多了，但今天她看到那些恶意的评论，心里没有以前那种被刺了一下的感觉。

　　有一条帖子被顶得很高。

　　“说真的，我以前不追星，但这个帖子让我对沈音改观了。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会自己买菜，会蹲在路边摸猫，比那些整天晒精修图、住五星级酒店、吃米其林的明星真实多了。”

　　下面有人评论。

　　“其实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以前上综艺的时候话就不多，不争不抢。”

　　“我记得她之前有个采访，记者问她如果不做艺人想做什么，她说想开书店。”

　　“啊啊啊啊啊她不会真的在书店打工吧？”

　　“那个站在书店门口的人长得挺帅的……小声说。”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我放大看了，侧脸真的可以。”

　　沈音的手指在最后那条评论上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来，那四张照片里，有一张拍到了书店门口，路屿的身影在照片的边缘，她放大看了看，照片中的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往书店里走。

　　只拍到了侧面，连正脸都没有。但那个人是他没错。

　　沈音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天窗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继续往下看。

　　热搜的排名在往上升。从第7位到第5位，从第5位到第3位。

　　沈音没有再看了，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听见楼梯咯吱咯吱地响。

　　路屿上来了。他推开虚掩着的门，看着她。

　　“还好吗？”他问。

　　沈音点了点头。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路屿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天窗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碎金。

　　“你被拍到了。”沈音说，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条评论，递给他看，“那个站在书店门口的人长得挺帅的。”

　　路屿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了。”沈音说。

　　“没有。”

　　“你嘴角弯了。”

　　“那是习惯性动作。”

　　沈音看着他，他的耳朵没有红，但她还是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垂。

　　“路屿，你害怕吗？”

　　“怕什么？”

　　“被人知道。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路屿沉默了一会儿。天窗的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落在他交叠的膝盖上。

　　“我不怕被人知道。”他说，“但我怕你被人说。”

　　沈音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沈音预想的更快。热搜在傍晚的时候冲到了第1位，讨论量已经破亿了。她把手机扔在阁楼的床上，和路屿一起在厨房里做饭。

　　吃饭的时候，路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但他还是没有接。直到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沈音放下筷子。“你不接？”

　　“吃完饭再说。”

　　沈音看着他的手机，她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人打过来的电话。在这个小镇上，没有人会连续打三次电话找他。

　　“是你认识的人？”她说。

　　路屿没有否认：“以前出版社的同事。还有几个记者的电话。”

　　沈音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米饭粒粒分明，上面盖着一块红烧肉。

　　路屿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不会让他们写任何东西。他们问什么，我都不回答。”

　　沈音看着他，勉强扬起一个笑容：“先吃饭。”

　　第二天早上，沈音下楼的时候，书店里已经有客人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她的目光落在沈音身上，沈音从那扇门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沈音若无其事的坐在平常坐的位置，拿起没看完的书继续看。

　　那个年轻女孩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终像是鼓起勇气，走到沈音面前小声问了一句：“你是沈音吧？”

　　沈音抬起头，看着她：“嗯。”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唱歌很好听。我……我很喜欢你。”

　　沈音看着她，笑了笑：“谢谢。”

　　女孩付了钱，抱着一本没有翻过的书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她的脚步声在骑楼的廊道里越来越远。

　　上午的客人远比以前多，几乎都是面熟的当地人。一个经常光顾的中年男人，和路屿认识，打趣般地对他说：“捡了一个大明星哦！”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买了一本《飘》，付钱的时候问沈音：“沈音姐姐，这本好看吗？”沈音说好看，女生就笑了，问她能不能在书上签个名。

　　那个很早之前就认出沈音的小梨，特地跑来书店一趟，开玩笑地指责路屿：“我就说这个姐姐是沈音吧！小路哥哥还骗我说只是长得像！”

　　还有一个老阿婆，像是进来避太阳的，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沈音，用闽南语说了一句话，路屿翻译给她听：“阿婆说，不愧是电视上的人，长得好漂亮。“

　　这些目光和以前很不一样。这里的人看她的目光是温的，像这座小镇的阳光，不刺眼，不烫人，他们调侃“原来你是大明星啊”，语气和说“你今天吃的什么”差不多。

　　沈音没有想到崔姐下午会来访。

　　那时候她正在窗边看书，听见风铃响了一声，抬起头。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站在书店的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书店的地板上。沈音愣了一下：“崔姐。”

　　崔姐走了进来。她的高跟鞋踩在花砖地板上，笃笃笃，声音很清脆。她走到沈音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移到她手里的书，从她手里的书移到她的汲着拖鞋的脚。

　　“你瘦了。”崔姐说。

　　“嗯。”

　　“气色好了一点。”

　　“是。”

　　崔姐的目光移到了柜台后面。路屿坐在那里，打量着她，目光并不很友好。

　　“不介绍一下？”崔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店里听得很清楚。

　　沈音转过头，看了路屿一眼，于是路屿就走过来。

　　他没有伸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崔姐。

　　“路屿。”他说。

　　“崔敏，沈音的经纪人。”崔姐点点头，递出一张名片，路屿看了一眼，顺手塞进了裤兜。

　　“你和沈音是什么关系？”崔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他是我男朋友。”沈音直视崔姐，抢在路屿开口前回答。

　　路屿轻轻一笑，看着崔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崔姐从包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沈音：“热搜你看了吧？”

　　沈音看着屏幕。热搜还挂着，话题的阅读量已经破亿了。她点了点头。

　　“舆论反转了。”崔姐说，“你知道吗？你之前那些负面的评论，现在都被翻出来了。有人在帮你说话，说你是被公司逼的，说你压力太大才失声的，你在这个小镇的照片传出去之后，很多人对你改观了。他们觉得你真实，觉得你不做作，觉得你就是他们想看到的那种明星。”

　　沈音听着，没有说话。

　　“公司想让你回来。”崔姐问，“你想不想回来？”

　　看沈音不接话，崔姐又问：“你的声音好了？”

　　“好了。”沈音点点头。

　　崔姐看着沈音。她做经纪人十几年，带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声音。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在这么多人中，沈音的声音最好听。她的声音就像一台新的钢琴，每一根弦都调得很准，悦耳舒适。

　　崔姐在书店里坐了一会儿。路屿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一杯给崔姐，一杯给沈音，他自己没有喝。

　　崔姐捧着茶杯，巡视书店里的书架。“这是你的书店？”她问路屿。

　　“嗯。”

　　“开了多久了？”

　　“三年。”

　　崔姐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站起身，对着沈音说：“如果你想回来，告诉我，我来安排。要是你不想回来——”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这间书店，看了看路屿，“你不想回来，我也不勉强你。”

　　沈音没有回答。

　　崔姐走了，风铃响了一声，高跟鞋的声音从书店门口一直响到骑楼的廊道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沈音站在窗边，看着崔姐的背影。她和这个小镇上的人不一样，她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像在赶时间。

　　沈音转过身：“路屿，你觉得我应该现在回去吗？”

　　路屿的手搭上她肩膀，半拥着她：“这要问你自己，看你现在想要什么。”

　　崔姐走后的第二天，临海镇突然“热闹”起来了。

　　早上沈音下楼的时候，书店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很大的相机包，正在对着书店的招牌拍照。还有一个女生，手里拿着手机，站在骑楼的廊柱下面，东张西望，看见沈音从楼梯上走下来，女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拿着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沈音顿住。路屿跟在沈音身后下楼，直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风铃响了一声，那两个人被关在了门外。

　　沈音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紧闭的门。她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

　　“就是这里吧？”

　　“对对对，就是这家书店。”

　　“她真的在里面吗？”

　　“肯定在，你看那个帖子，拍的就是这个门口。”

　　沈音的手微微发抖。路屿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还好吗？”他问。

　　沈音深吸了一口气：“还好。”

　　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来的人越来越多。上午九点多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的拿着手机，有的拿着相机，有的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看。他们都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的百叶窗帘往里看。

　　路屿没有出去赶他们，也没有开门。

　　沈音的手机一直在震。微博的推送一条接一条地进来，她看了一眼，#偶遇沈音#的话题再次上热搜了，里面有很多新帖子，最新的那条配了一张照片，是她从书店窗户里往外看的侧脸，窗帘挡住了半边脸，但轮廓很清楚。

　　帖子的带的文案是：“在临海镇蹲到了沈音！她真的在这里！在外面拍了几张。”下面跟了好几百条评论，有的在问她什么时候会出来，有的在问书店具体位置，有的在说“我也想去蹲”。

　　也有一些理智的粉丝在谴责这种行为，但那些言论寥寥无几，淹没在更多想要来蹲守的评论中。

　　沈音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我是不是不该待在这里了？”

　　路屿看着她：“怎么会？”

　　“像他们这样，你根本没办法开店了。”

　　“等热度过去了，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沈音不说话。

　　“你该待在哪里，是你自己决定的。”路屿摸摸她的头，“不是他们决定的。”

　　沈音看着他，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就像什么事情都不要紧。

　　中午的时候，沈音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的人更多了，大概有二十几个，都是年轻人。

　　一个穿白色T恤的女生蹲在书店门口，正在用手机拍那只流浪猫。猫被吓到了，从她手下跑开了，跑进了巷子里，沈音看着那只猫跑远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整整一天，书店都是关门的。

　　当天晚上，门口的人还没有散。沈音站在二楼的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往下看，看见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蹲在地上吃零食。

　　沈音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好了。”像是下定了决心，沈音转过头，对路屿说，“我要回去，我不想让他们一直在这里。”

　　路屿看着她：“如果是因为……”

　　“不只是这个原因。”沈音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他的话，“我也已经做好回去的准备了，这也正好是一个契机，不是吗？”

　　路屿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觉得打扰了我们的生活？”

　　“一点点，但我自己也准备好了。”

　　路屿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你就回去，我会一直支持你。”他说。

　　当天晚上，沈音就给崔姐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崔姐，是我。”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回不回来？”

　　“回来。”沈音说。“但我有条件。我要有创作自主权。我自己写歌，自己决定唱什么，公司提供录音棚和设备，不能干涉我的创作，宣传的事可以商量，但我不接不想接的综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音，你知道这很难。”

　　又是一阵沉默。

　　“你变了。”崔姐说。

　　“嗯。我变了。”

　　“你以前的性格，不会这样谈条件。”

　　“现在的我会了。”沈音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

　　“条件的事，你回来再谈。我尽量帮你争取。”

　　“好。”

　　“沈音。”

　　“嗯？”

　　“你现在的状态，比以前好，我发自心底为你高兴。”崔姐说完，挂了。

　　沈音放下手机，躺了下来。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住，随即是轻轻的两下叩门。

　　“进来吧。”

　　门被推开。路屿站在门口，沈音坐起身，笑着看他，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路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出手臂环住她。他的手臂不重，却有一种稳稳的沉，像是锚。

　　“什么时候回去？”他问，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这两天就走。”

　　路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沈音也不想说。窗外的月光静静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边的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想到很快就要离别，说什么都显得多余，还不如就这样待着。

　　“我们一起躺一会儿好不好？”沈音问。

　　路屿没有说话，只是拥着她慢慢躺下来，把她的头拢在肩窝里，闭上眼睛。

　　沈音也闭上眼睛。她听见远处的海潮声，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和这座小镇的呼吸一样，和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一夜一模一样。那时候的她是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会留下来，更不知道会爱上一个人。

　　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天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屋顶的燕尾脊上面，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路屿的肩膀上，把他衬衫的棉麻照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潮水是同一个节拍。

　　沈音把路屿抱得更紧了一点，路屿也抱紧了她。

　　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