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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便签 他们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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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之前其实并没有太大不同。
沈音是在第三天早上意识到这件事的。
她到二楼的时候,路屿坐在餐桌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旁边是一碟酱油水煮的青菜和一碟煎蛋。他显然已经吃过早饭了,手边有一个空碗,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等她下楼吃饭。
听见脚步声,路屿抬起头,说了一句“早”,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沈音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路屿低着头看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翻页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的一角,轻轻一掀,纸发出很轻的声音。
沈音忽然笑了。路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笑了?”他问。
“没什么。”沈音说。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她以为在一起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也许他会多说一些话,也许他会多看她几眼,也许他会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但他没有,他和之前一模一样,而她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刚开始有些失落,后来想想又觉得安心。
她喝完粥,路屿就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的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把海绵挤上洗洁精。沈音就站在他旁边,用抹布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去菜市场的时候,路屿不再走在前面了,他们并排走,肩膀挨着肩膀。
骑楼的廊道不宽,并排走的时候要小心避开对面来的人。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婆从对面走过来,沈音往旁边让了让,路屿也跟着让了让,两个人的手臂碰到了一起,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掌心干燥温热。他牵着她走了一段,到了菜市场门口,要挑菜了,才松开,沈音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掌心里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卖豆腐的胖大姐看见他们,眼睛亮了,用闽南语说了一长串话。沈音只听懂了“好”和“水”两个字,但她从胖大姐的表情里读出了完整的含义。
路屿用闽南语回了一句,胖大姐笑得更开了,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把豆腐装进袋子里递给沈音,又多塞了两块,拍了拍沈音的手背。
出了菜市场,沈音问胖大姐说了什么。路屿把豆腐从她手里接过去,拎着。
“她说你变好看了。”
“还有呢?”
“她说她早就看出来我们是一对。”
沈音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嗯。她就笑了。”
“就‘嗯’?”
路屿停下脚步,微微倾身,笑着看她。
沈音也看他。阳光从骑楼的廊柱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注意到他的耳朵有一点点红。
于是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耳垂,他的耳朵是热的。
路屿下意识微微侧头,但没有躲开。
“你耳朵红了。”沈音说。
“太阳晒的。”
沈音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路屿就拎着豆腐往前走,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音跟在后面,看着他加快的脚步,笑出声。他走得再快,耳朵还是红的。
傍晚,他们在二楼厨房里一起做饭。沈音洗菜,路屿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很均匀。他的刀工很好,每一片肉厚薄差不多,切完了用刀面一刮,肉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沈音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走到他旁边,看他切葱。他的指尖抵着刀面,指节凸起,骨节分明。她看了很久,久到路屿把葱切完了,转过头看着她。
“看什么?”
“看你的手。”
路屿把刀放下,把手伸到她面前。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沈音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贴着他的掌心。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比他短一截。他把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好大。”沈音说。这句话她说过一次,在五里桥上,他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
“你的手很小。”他就顺势接。
沈音握着他的手,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还没烧热,砧板上还堆着切好的葱花,水槽里还泡着没洗的香菇,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了。
但沈音觉得这个厨房的大小刚刚好。再大一点,两个人之间就会多出几步的距离;再小一点,转身的时候会撞到对方。
现在这样刚刚好。她伸手就能够到路屿的肩膀,她踮起脚就能够到他的下巴。
是这么想的,也就下意识这么做了,沈音踮起脚,在路屿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他的下巴有一点青色的胡茬,蹭在嘴唇上,痒痒的。她亲完就松开了,一秒,转身回到水槽前,继续洗香菇。
她听见路屿在身后突然没了动静,大约三四秒,一双手臂就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脑袋从她肩窝旁蹭过来,灼热的气息呼在她颈边,痒痒的。
晚上他们去五里桥散步。月光铺在桥面上,像一匹很长的白布从这头铺到那头。他们并排走着,手牵着手。桥上的石板有几块不平,踩上去会微微翘起来,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海风吹过来,把沈音的头发吹到脸上。路屿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的边缘停了一下。
“你的耳朵是凉的。”他说。
“因为风吹的。你的耳朵是热的。”
“太阳晒的。”
“真的吗?现在又没有太阳。”
路屿不说话了。沈音意味深长地看他,他就无奈投降。他们走到桥中央的水心亭,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丝丝的,沈音坐上去前,路屿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垫在她身下。外套虽然薄薄的,但隔开了石头的凉意。
“你会不会冷?”她问。
“不会。”
沈音摸了一下他的手。手是温的,她放心了,靠在他的肩膀上。路屿的肩膀很宽,她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正好卡在那个凹陷的地方,很舒服。
她闭上眼睛,听着潮声。
潮水在桥下涌动,哗——哗——不急不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早上一起吃饭,上午她在窗边看书,他有时整理新到的书,有时看书;中午一起做饭,其实主要是他做饭,她打下手,吃完他洗碗;下午有时候出去走走,有时候在书店里各看各的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着;晚上去五里桥散步,走回来,在书店门口站一会儿,然后上楼,沈音回三楼,路屿回二楼。她躺下来时,会注意听楼下的动静,听他关灯的声音,他关门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但若是仔细听,每一夜都听得到,听得久了,就成了睡眠的一部分。
有一天傍晚,他们往回走的路上,沈音忽然说了一句话。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想太多,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天快黑了,骑楼的廊道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石板路。一切都太平常了,平常到“一直这样下去”这几个字自己从她嘴里跑了出来。
但路屿没有接话。
沈音也没有在意,他们继续走,走到书店门口,路屿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书店里没有多少人,有几个沈音面熟的顾客和她点点头,算打招呼。沈音转过身,发现路屿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门里面的她,廊道的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轮廓照成一幅剪影,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
“怎么了?”沈音问。
路屿走进来,把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他说。
沈音想了一下:“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嗯。”
路屿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灯光的反射,微小的亮光,像两颗很小的星星。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这真的是你内心深处想要的吗?”
“当然了!”沈音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
“那……你的梦想呢?你是真的想留下,还是在逃避呢?”
沈音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直直望进路屿的眼睛,好似平静,但沈音读得懂他眼神中痛苦和释然两种情绪的挣扎。
路屿没有要一个答案。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拿起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沈音也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走到窗边坐下,把书翻开,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在想路屿那句话。
她想留下。这个念头从她来到这个小镇的第一天就有了。她喜欢这里,喜欢早晨的麻雀,喜欢面线糊的味道,喜欢骑楼的廊道,喜欢五里桥上的月光,喜欢书店里的旧书气息,喜欢和路屿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散步。这些她都喜欢。
但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这里,还是因为这里和她的过去隔得太远了,所以她觉得安全。
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黑色,路灯的亮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倾泻一地。
沈音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路屿手里拿着的那本书似乎也没有翻几页,两边还是一样的薄厚。他抬起头,看着她。
“路屿。”
“嗯。”
“我不知道。”
路屿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想留下,还是在逃避,可能都有,可能一半一半,可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可能我只是不想回去。”
路屿把书放下,合上,放在柜台上。
“没事,不急。”他说。
沈音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看得很清楚,深棕色的,很安静。
“你有没有过,”沈音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刻?”
路屿的嘴角动了一下:“有。”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路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等。”
那天晚上,沈音躺在床上,没有睡着,阁楼的天窗开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很柔和的亮光。她看着那片月光,脑子里反复转着路屿说的那个字——“等”。
等什么?等失语症恢复?等伤口结痂?等自己想清楚?她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从来到这个小镇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等。等自己能发出声音,等自己能说出完整的句子,等自己能唱完一首童谣。
她等到了。
那接下来呢?她还要等什么?等自己彻底忘记过去?等自己不再想唱歌?等自己变成一个可以在小镇上安安静静过一辈子的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那些年在舞台上的感觉。聚光灯打在身上,很刺眼,看不清台下的人。她只能看到一片光海,粉色的,蓝色的,应援棒组成的星河。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不需要想任何事情,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被麦克风放大,被音响送到每一个角落,然后从那些人的耳朵里进去,落在他们心里。
她知道它落在了他们心里,因为他们在跟她一起唱,几万个人,同一首歌,同一句词,同一个旋律。那个时候,她和他们如此紧密。
那种感觉,她在这个小镇上从来没有过。在这里,她是她自己,但只有她自己,安全,安静,安稳。
但那种感觉,那种站在舞台中央、被几万个人的声音托起来的感觉,她是不是也在想念它?
沈音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她闭上眼睛。
她想自己会回去的,总有一天。
她会站在舞台上,唱她自己想唱的歌。
她会站在舞台上,稳稳接住那么多人的爱。
第二天早上,沈音起得很早。
路屿还没起,书店里很安静,沈音走到那面留言墙前。
从第一次看到这个留言墙后,她就来看过很多次,每一次来都会找到一张她没看过的。
但这次,她在找自己刚来到这里写下的那张便签。
墙上的纸条新旧不一,最久的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用新的胶带重新贴过。沈音蹲下来,在靠下的位置找了一会儿。她找到了自己写的那张便签。淡黄色的纸,边角有些卷,字迹有点潦草:“如果不想再启航怎么办?
写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去,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走了,不想回到那个被安排好的生活里去了。但现在带着不同的心境看,当时自己写的是“如果不想再启航怎么办”,而不是“我不会再启航了”。
也许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沈音心里就已经知道,她总归会再次启航的。
现在那张便签旁边,多了一张新的。
淡黄色的纸,和下面那张一样的。字迹清瘦,一笔一划,像他走路一样稳。上面写着一行字:“有些船只的搁浅不是终点,而是为了等待下一次涨潮。”
沈音蹲在那里,看着那行字。阳光从楼梯拐角的小窗照进来,落在那张便签上,把淡黄色的纸照成浅金色,把蓝色圆珠笔的字迹照得发亮。
有些船只的搁浅不是终点,而是为了等待下一次涨潮。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拖着行李箱,看到了临海湾。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条搁浅的船,搁在泥里,动不了,也不想动。她以为那就是终点了,待在泥里,等潮水永远不涨上来,等自己被泥吞没。
但潮水会来的。它一直都会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搁浅的船一直在等,等潮水涨上来,等船身被托起,等它重新浮起来,等它再次启航。
它始终向往着大海啊。
沈音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张新贴的便签,纸张很薄,被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没有褶皱。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把边角按得更贴了一些。
她蹲在那里,手指还停留在那张便签上。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站起来,转身上楼。路屿已经醒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像平常一样道早安。
“路屿,我看到留言墙上你写的留言了。”沈音靠过去,从后面轻轻拥住他。
路屿僵了一下,像是有些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在一起后,”路屿转过身,回抱她,“其实……我也会害怕你离开。想了很久,我觉得,你不属于小小的临海镇,你始终属于更大的舞台。”
沈音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安静,像退潮后的滩涂。
“路屿。”
“嗯?”
“我不是在逃避。”
路屿看着她。
“我是真的想留下。”沈音说,“但可能不是现在。总有一天,我要回到那个舞台上。”
路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他说。
沈音抬起头,他们两个太近太近了,仿佛之间没有任何距离。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等我回来?”她问。
路屿沉默了很久,低下头,嘴唇贴了一下沈音的额头。
“沈音,我们都不要做任何承诺,承诺太重了。”
“我们只把握当下的每一刻,好吗?”
沈音把脸埋进路屿的胸口,没有说话。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锅里的粥闷着,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像雾气一样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路屿的背上,落在沈音的手臂上。她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潮水一样的节奏。
沈音知道他是对的。承诺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会变成负担,变成期待,变成日后如果做不到就会砸在两个人身上的石头。
他不要她背那块石头。
沈音睁开眼睛,从他胸口抬起头。路屿低着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她的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
她看见他下巴上那几根青色的胡茬,很短,有些已经冒出来了,有些还藏在皮肤下面。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胡茬,刺刺的,痒痒的。
“路屿。”
“我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吃你煮的粥。”
“好。”
“一直到……一直到……”
她说不出“一直到离开”那几个字。
“一直到你不想吃了。”路屿替她说完了。
沈音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闪,像是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了一点一点的金色。
她踮起脚,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路屿,你看窗外。”
路屿就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你说潮水会来的,它已经在来了。”
路屿没有说话。他只是牵起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们一起看着窗外。远处五里桥的轮廓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灰白色的石板,横在海面上,从这头到那头。桥下的海水在涨潮。灰蓝色的海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不急不慢地往上爬,漫上了桥墩的第三级台阶。
她把路屿的手握紧了一点,路屿也握紧了她的。
即便潮水还在涨。